新例是八月十七送到的。
送例的人把文书递给门房,门房送到誊录房,誊录房抄了两份,一份入档,一份送到沈砚案上。纸是新的,字是吏部书手的字,一笔一笔写得端正。抄到末一行,“待核簿存”四个字底下空着一截,是留给各司填的。
沈砚看完,把纸压在案角,起身去了后院。
后院有一间旧案库。库房不大,两间通着,屋梁低,进去得低头。房里摆着六架柜,柜上堆着木箱,箱子摞到第三层,最上头那一层够不着,得搬梯子。箱子上贴着签,签是历年贴的,一层压一层,早年的字已经看不清。
屋里有味。纸放久了有一种味,酸的,也有点甜,闻久了鼻子发木。窗纸破了两个洞,糊过两回,糊的纸比窗纸白。墙角有一只缸,缸里搁着去年的石灰,石灰早吸饱了潮气,结成块。
沈砚在库里待了三天。
他要做的是把缺签的案子从箱子里拣出来。册子按年装箱,一年一箱,有的年份两箱。他先从承平六年那一箱起,把箱子搬到窗下,一册一册翻。翻到一册,先看封皮上的签,再看末页的经办人,看完把册子搁在左边;没有缺项的,搁在右边。
拣出来的第一册,是庐郡一个县的考成册。册子不厚,缺了三处,都缺在乡评那一栏。格子空着,格线还在。册页的边角卷了,卷得像一瓣干荷叶。
他拿一页纸,把这一册的缺项抄下来:年份、司名、册名、第几页、缺的哪一栏、缺处的样子。抄完在纸角写一个号,号按年排,从一绦排下去。
第七册是承平七年的,河东道的。这一册不缺栏,栏都填了,缺的是押。册子末尾有五道押:经手、仓副、库吏、押运、验收。这一册的十三笔,五道押栏一律空着,空栏上只按了一个指头印,印很淡,淡得像是手上的汗。
他把这一册搁在左边,搁的时候多按了一下,怕它滑下去。
抄到第九册,他停下了。
这一册缺的那一栏,空白处有一个很小的墨点。墨点在格子的下缘,不在格子里,也不在格外,正压着那条线。像是有人提笔要写,笔尖落下去,又抬起了。
他把册子凑到窗下看。墨点已经干透了,边缘发灰,是旧墨。
他另起一行,把这一笔也记上。记完,纸上多了一行小字:缺处有墨点一枚,未成字。
三天里拣出三十七处。三十七处的缺项抄在两页纸上,两页纸并起来,比册子里的某一页还长。
第四日,他叫木匠。
牌子是一寸厚、五寸长、三寸宽的木板,木匠从库里搬出一捆,是早先做册匣剩的料,杉木,轻。牌面上先拿砂纸打磨,磨到不扎手,再刷一层薄薄的矾水,矾水干了,墨写上去才不洇。
写牌子的是薛敬。他不敢写快,一块牌子写三遍:头一遍拿炭条打底,二遍用墨写正,三遍在牌角写号。写坏了就拿砂纸磨掉重写,磨下来的木屑落在他袖子上,他也不拂。
牌子上的字是有定式的:正面写年份与司名,背面写案由、缺项、号。字要写得小,写得密,一行排不下就排两行。
“主事。”薛敬写到第十二块,笔停了,“这一块的案由,写什么。”
沈砚把那页纸接过去看。是承平六年,庐郡,乡评一栏缺了三处的那一册。
“写缺项。不写事由。”沈砚说,“事由是我们猜的。缺项是他们自己留的。”
薛敬点头,把纸还回去,重新蘸墨。
挂是在第五日。
梯子是库里的旧梯,四条腿有一条短,底下垫了一块瓦。薛敬扶梯,沈砚上。钉子是现打的,铁匠铺三日打了一百枚,钉身比旧钉细半分,钉头略大。梯子挪了四回,每挪一回,薛敬先在墙上拿手比一比,说这儿平,才落钉。
库房的北墙是青砖墙,砖缝里嵌着灰,灰早就硬了。墙上有一排旧钉眼,钉眼一排排的,排得很齐,数下来有四十来个,眼下大半空着,只有几个里头还留着断掉的钉头,钉头锈成了褐色。
沈砚拿手在墙上比了比。钉眼比钉子多。
“这些眼,是哪一年的。”他问。
薛敬抬头看了看。
“我来的时候就在了。”他说,“问过老人,说早年挂过,后来就不挂了。钉子是锈断在里头的,新的钉打不进去,得往旁边挪半寸。”
沈砚没有再问。他从梯子上下来,把第一块牌子递给薛敬。
挂的次序按年,不按轻重。承平三年的挂最上头一行,从左往右;四年的挂第二行;五年的第三行。挂到最后一行,是承平十二年,只有一块,挂在墙的下手,人站着就能摸到。
挂到最后一排,灯不够亮了。薛敬又点了一盏,两盏搁在地上,光是往上照的,牌面上的字反倒看不清。他干脆把灯举起来,举在肩头,一块一块照着,让沈砚对号。
三十七块牌子挂完,占了半面墙。牌子是新的,木色发白,跟墙的青灰对不上。灯一照,牌面上的墨还没干透,反着一点光。
薛敬站在墙下,仰着头,一块一块看过去。他从这头走到那头,又从那头走回来。
“主事。”他的声音有点哑,“这些牌子,十年没人敢挂。”
沈砚把手里最后一张纸折起来,收进袖里。
“我不知道挂得住挂不住。”他说,“挂着,总比压在箱子里强。压在箱子里,谁也不问。”
薛敬问,这样挂着,能挂出什么来。
“一年拣三十几块。”沈砚说,“拣上十年,那本册子就得重抄。”
薛敬没接话。他把锤子放回工具箱,把剩下的钉子一颗一颗数进布袋,数完把袋口收紧。
第二天上午,详定所来了一份文书。
文书是调卷的,调的是待核簿上三十七件的目录。来人把文书递上,说崔主事的意思,目录先过一遍。
沈砚看了文书,让誊录房抄了一份目录给他。
“卷呢。”来人说。
“目录给了。”沈砚说,“卷在库里,须具文调,一份调一件,写明调的人、用处、还的期限。”
“崔主事要看全部。”
“那就写三十七份。”
来人把目录收进袖里,站着没动,站了一会儿,转身走了。走到院里,他把那卷目录抽出来看了一眼,又塞回去。
那天夜里下了雨。
雨是傍晚起的,起得急,檐下的水成了一线,落在阶石上,溅起来能溅到门槛。屋里点着灯,灯芯剪过,火苗短,光就聚在一处。
沈砚在誊录房坐到二更。他把三十七块牌子的抄件按号排开,排了两遍,把承平六年那三块抽出来,另放在一边。
巷子里有脚步。脚步在门口停住,没有敲门。
他起身去看。门开了一条缝,门外站着一个人,四十来岁,穿青布直身,衣裳没有湿,伞是干的,伞面上挂着水珠。那人站在阶下,不进院。
“沈主事。”他说。
沈砚站在门里。
“陆府叫我来问一句。”那人说,“库里那半面墙的牌子,挂得过来么。”
说完,他等了一下。等的时间不长,也就够问一句话的工夫。
沈砚没有答。
那人也不催。他把伞收了,伞尖朝下,水顺着伞骨往下淌,在砖地上淌出一个小圈。圈越淌越大,淌到门槛边,停了。
“话带到了。”他说。
他转身走了。巷子里黑,走出七八步,只剩一把伞的轮廓,再走几步,轮廓也没有了。
雨还在下。门槛上的水,进来了一线,停在砖缝那里,没有再往里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