八月里,冰停了。
清吏司的冰簿上,七月最后一栏画了押,八月初一那一栏就空着,谁也没有去补。冰窖那边派人来回话,说今年的冰出完了,明年入夏再领。厅里的水缸撤了一只,剩下一只,缸底沉着一层细沙,水面上浮着一片干叶子。
都省这边议的是一件新例。
都省在皇城西边。进门是一片大院子,院子当中摆着一杆大秤,秤是铁的,秤杆比人高,秤钩上挂着一只铁环。这秤是老例留下的,称的是各道解来的折色实物,一年也用不上几回,秤杆上的星子都让灰盖住了,只在下头那一截让人手摸出了光。院里站着两个皂隶,站得直,各拿一根木棍,棍头包着铁皮。
西厅不大,一溜三间通着,中间拿屏风隔开。屏风是旧的,绢面上画着山水,有一处破了洞,洞上糊了一张纸,纸比绢白。
厅里的窗朝南,窗下摆一张长案,案上摊着则例册,翻开着,压着镇纸。地上铺方砖,砖缝里嵌着泥,有一处缺了角,垫着半块砖。屋角一只高几,几上搁一盆水,水里养着两枝荷,叶子黄了边,叶心还绿着。
屋里坐了七八个人,韩郎中在上首,两侧是两位司官,下手坐着一个执笔的书吏。沈砚坐在最末,椅子比别人的矮半寸。
议的缘由,是御史台那道弹章。
弹章压着没发,风声却先到了都省。有人说清吏司这位主事,拿匿名件做刀,今天能告庐郡,明天就能告别处;今天告一个太守,明天就敢告一个尚书。也有人说,匿名这个东西,本就是奸人的利器,投的人不敢露脸,说出来的话就未必干净。
于是有人提了一条:凡匿名投告,一律不收。
这话说出来,厅里大半人点了头。
韩郎中把手里那页纸放下,看了沈砚一眼。
“沈主事,你是当事人。”他说,“你说说。”
沈砚站起来,把手里的一页纸递上去。
“匿名不可取,这一条我认。”他说。
厅里静了一下。有人抬了抬眉毛,大概没想到他先认这一句。
“我没有旁的话,只呈一页表。”沈砚说,“近三年,匿名投到都省、清吏司、通政司的件,后来证实了的,七件。这七件,都记在册上,谁办的、怎么办的、后来查出什么,一栏一栏都在。”
韩郎中接过那页纸。这页纸上画着三栏,左栏是年月,中栏是事由,右栏是后来核出的结果。写得密,字小,行与行之间只有一线宽。
韩郎中的指头从头一行移下去,移得很慢。看到第三行,他停了一下,念出声来:承平十一年,一件投到通政司,说某县仓以新粮换陈粮。
他说这一件他记得,后来查出三百二十石。
“查到的是三百二十石,仓吏革了职。”沈砚说,“那件的原件是半张纸,没有署名,纸角上一个手印。按印的时候手上沾了灰,印子边上留着一圈灰。”
韩郎中嗯了一声,指头接着往下移,移到最后一行,停住。
他说这七件都证实了。
“四件查出了亏空,两件查出了冒名,一件查出一整年的账是照旧年的抄的。”沈砚说,“原件都在库里,谁去调都调得出来。”
他把话说到这里,停了。
厅里没有人接。
“我只问一句。”沈砚说,“这七件,若按今日这一条例,当初就不该收。可它们已经收了,也核了,也办了。那这七件,是当初收的人错了,还是这七件本来就该收。”
屏风那边有人在动,绢面晃了一下。两位司官对视了一眼,谁也没有开口。
韩郎中把纸搁在案上,手指在上面按了按。
他说一例禁绝是省事。可一例禁绝,往后真有事,谁还敢投。投的人怕的不是不收,怕的是收了不认。
一位司官说,匿名终究是个口子,今日开一线,明日就要开一寸。
“口子不会自己变宽。”沈砚说,“开多宽,写在例上,就多宽。”
这话说完,厅里又静了。窗外的日头照进来,落在案上那张表上,纸边透亮,能看见背面的字。
陆敬之一直坐着没开口。这时候他把手里的茶盏放下,开口时先停了一下,才把话接上。
“郎中。”他说,“家父说过一句话:例要立得住,先要兜得住。”
他说到这里,手摸了一下袖口,摸完把手放回膝上。
“一律不收,是兜不住。”他说,“三年七件真案摆在这里,收了的都办了,如今立一条例说当初不该收,那七件算什么。往后谁再来翻这七件,翻出人来,谁担。”
他停了半拍,才接着说下去。
“可要全收,也兜不住。所以这个口子,得有两个字拦着。”
韩郎中看着他。
“哪两个字。”
“待核。”陆敬之说,“匿名件不是不能收,收了之后不能直接入正案,不能附进类议,先入待核簿。待核簿上的件,须调档、须复核,核得实了,再转正案。核不实,三年一销。”
韩郎中把“三年一销”四个字重复了一遍。
“销,是给它一个去处。”陆敬之说,“不销,它就一直在簿上挂着,挂久了,就成了常例。销了,它只是一件没核成的件。”
厅里安静了一会儿。屏风后头那个糊纸的洞,让风一吹,纸动了一下,又贴回去。
韩郎中把两页纸并在一处,对着看了看。
他把纸推回案心,指节在纸角上敲了两下,说他看这样:例上一句写死,匿名件一律不收;底下一句留一线,已有待核之件,仍照待核办理。往后新收的匿名件,注明待核,须有据可查,方许入簿。
说完,他抬头看了陆敬之一眼。
“这一条,你来写。”
陆敬之没有推。书吏把则例册捧过来,翻到末页,匀出一张新纸,把笔递过去。
册子是硬壳的,壳上包蓝布,四角包铜,铜早就绿了。册子厚,摊开来,中间的书脊往下坠,书吏得拿手托着。末页后头夹着几张新纸,纸色白,比册页厚,是预备添字用的。翻动的时候,书脊响了一声,响过之后,一股陈纸的味散出来。
陆敬之接过笔,没有马上落。
他先问了一句:“写‘可收’,还是写‘不收’。”
“写可收。”韩郎中说,“不收,就没有下一句了。”
陆敬之落了笔。字写得慢,一笔一笔,写到“须”字,笔尖在纸上压了一下,压得比别的字重。写完抬头看了一眼韩郎中,又低下头去。写完一行,他把笔提起来,看了一遍,又添了四个字:待核簿存。
写完,他把笔搁回笔架,两只手在膝上放着,没有说话。
书吏把册子捧过去,吹了吹未干的墨。纸上那一行写着:匿名件,可收,须注明待核,待核簿存。
散了的时候,各人把自己的茶盏搁在案上,书吏一只一只收,收到最后一只,把盏里的残茶泼进高几上那盆荷花。有人走到廊下才把袖里那页纸抽出来看,看完折起来,塞回去。
皂隶把木棍靠回架上,棍头磕在砖上,响了一声。院当中那杆大秤的影子斜着铺过来,铺到门槛上。
墨还没有干透,字边上一线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