七月里,清吏司的例会照旧三月一回。这一回正赶上三伏。
议事厅四面的窗都支起来了,支窗的木棍一根一根顶在窗棂上,棍头裹着旧布,怕把窗纸顶破。风从西边进来,穿过厅子,出去的时候还是热的。檐下那口大水缸整日摆在阴地里,缸里浮着一块冰,冰化到只剩巴掌大,还浮着。
冰是逐日领的。司里一夏每日一块,领的人在簿上画一个押,画完才许搬。这簿子归当值书吏管,一面记日子,一面记冰的斤两。七月这本簿子,十三那一栏空着。那天冰送晚了,送到时已散值,押没人画,冰搁在门口化了,地上留一摊水,第二天早上才干。当值的书吏清早拿脚蹭那道水印,说:“这一栏,回头怎么填。”
邹郎中坐在上首。衣裳是纱的,袖子卷到小臂上,手边一柄蒲扇,扇面磨得发亮,四周拿布条包了一圈。他扇得慢,扇三下,停一停。
开例会的这一日,院里一早就忙。晒册子的把旧卷搬到廊下,一卷挨一卷摊在苇席上,翻的时候拿竹片挑,手不沾纸。扫地的先拿瓢舀水泼地,泼完再扫,扫起来的土是湿的,团成小堆,堆在墙角。井台那边提水的绳磨得光,一桶上来,桶壁上挂着水珠,滴在砖上,一路都是点子。苍蝇落在水桶边上,落一只,赶一只。
四张案子拼成长条。四案书吏各坐一头,手边摊着本季的册子。天热,案上的镇纸都挪到了纸角,压着,怕风掀。
“照例,一季过一遍。”邹郎中把壶盖掀开看了看,又盖上,“先报门窗锁钥,再报封条印匣,各案把本季的缺项说一说。”
从东头报起。第一案报的是前院西廊两根柱子糟了底,报修,工部还没来看。第二案报印匣三道封条,六月换过一回,旧的烧了,新的押在簿上。
第二案这边还报了一笔。庐郡今年解来的考成底册,缺项三条,都缺在乡评那一栏。报的人念到这里,声音低了一格,说这三条已经照例抄了摘要,随季报送都省。邹郎中嗯了一声,让他把摘要附在册后,一并归档。
报到第三案,是当值的书吏。
“本司后门,锁旧了,六月里换了一把。”他说,“换过之后,开合都顺,没别的事。”
邹郎中扇子停了停。
邹郎中问换锁的文书在哪。书吏翻了两页,说不在这一册里。
邹郎中追问在哪一册。
书吏不答。他翻,翻过去,又翻回来,纸角让他捻得起了毛。
厅里静下来。檐外的蝉一阵一阵叫,叫得急,忽而又停。廊下听差的小厮端着一壶温水进来添茶,走到门边,看见厅里没人说话,站住了,不敢往里走。
沈砚一直在最下手,背靠着门帘。这时他把手上的册子合上。
“郎中。”他说,“换的那一把,不是本司的锁。”
邹郎中的扇子搁到了案上。
“锁还分哪一家的。”
“官锁都由都省铁作领出,锁身錾衙门名,錾号。”沈砚说,“本司前后的锁,錾的是考功司,号从一绦排下去。后门新换的那一把,錾的是详定所,号四十七。”
厅里四张案子上的人,都抬了一下头,又都低下去。
邹郎中没说话。他把蒲扇拿起来,又放下,手在扇柄上按了按。
邹郎中问钥匙在谁手里。
“在门房。一把给了门子,一把挂在门房墙上。两把都在本司。”沈砚说。
“门上多一把别人的锁,钥匙在别人手里。”沈砚说,“日后这门里少了哪一册,说不清是谁开的门。”
这话说完,厅里连翻纸的声音都停了。当值书吏的手按在册子上,指头压着,不动。
邹郎中抬手按了按眉心。他按得很久,按完,把手放下来。
“查。”他说,“换锁须具文报都省,都省批了,铁作出锁,换完文书归档。文书在哪,锁就是谁换的。文书没有,锁就换回去。”
这话说得慢,一句一顿。说完,他端起茶碗喝了一口,茶是热的,喝下去出了一层汗。他把碗放下,说散了吧,各案回去把缺项抄一份送来。
人散的时候,谁也没提后门。有人走到廊下才低声说了一句什么,说完就住了,回头看厅里。
第二天上午,详定所来了三个人。两个匠人,一个书吏。
匠人抬着一只木箱,箱里是原来那把锁。旧锁送回来的时候,锁鼻子上多了一道新痕,是撬出来的,痕口翻着毛刺。
匠人先把门框上的四个钉眼照了一遍,从箱里摸出四根新钉,钉头是圆的。他把新锁拆下来,拆的时候木屑掉了一地,门框上留下四个比原来大的孔。孔大了,钉进去吃不住,他在孔里塞了削好的木片,塞紧,再把旧锁安上去,安一下,扳两下,试了试门的开合。试完往锁眼里吹了一口气,吹掉里头的铁屑,又拿布把锁面擦净。
门槛外头站着一个本司的门子,手里捏着两把钥匙,等匠人说好了,才把钥匙插进去转了一圈。锁舌弹出来,咔的一响,门子在门上推了一下,门不动。
那个书吏站在阶下,手里一份文书,卷着,不递。
沈砚从廊下过来,站在他跟前。
沈砚伸手,问文书。
书吏把文书递过来,说写了:本所门禁整修,误将本司门锁一并换过,今查得,即行换回。
沈砚念了那个“误”字。
书吏说,文书上是这么写的。
沈砚把文书看了一遍。末尾是具名画押一栏,栏里空着,只盖了详定所一条长方小印。
沈砚问画押。书吏说崔主事这两日不在所里。
“那我先收着。”沈砚把文书卷起来,“画押补齐了,再归档。”
书吏的脸僵了一下。他伸手想把文书拿回去,手伸到一半又收回去。
“主事说不必……”
“文书不画押,不入档。”沈砚说,“入了档,将来谁问换锁的事,我拿得出来。”
书吏站了一会儿,转身走了。走得快,靴底在砖地上敲出一串响,走到影壁后头,响就听不见了。
隔了一日,文书送回来了。
押画在末栏里,朱的,画得比栏小,画完又在押上按了一下。按的那一下重了,指头的纹路清清楚楚压在朱上,比押大出一圈。
沈砚把文书摊在案上,看了很久。他找了一张薄纸,覆上去,拿指甲在纸上顺着纹路刮了一遍,刮完把纸揭起来,对着窗光看。
纹路是断的。一道一道,像旱地里裂开的口子。
他另取一册,把文书抄了一份。抄的纸是司里领的,一面光一面毛,光的那面写字,毛的那面不吸墨。墨是早上新磨的,磨得稠,写下去不洇。抄到“误”字,笔停了一下,还是照抄。抄完把纸搁在窗下晾,晾到墨收干,才在页脚注了一行:换锁文书一道,画押一处,押下多一指印。
那天夜里,有人敲门。
来的是详定所一个差役,手里抱着一坛酒。坛子是粗陶的,坛口封着泥,泥上压一张小封,封上印着一个字。他把坛子搁在门槛里头,没有进来。
“沈主事。”他说,“崔主事叫我带一句话。”
沈砚站在门里。
“河东那位领受人,下月要入京引见了。”
差役说完,拱了拱手,转身下了台阶。巷子里黑,他走了几步,身影就和墙根的暗处合到一处去了。
门关上。那坛酒搁在门后,坛底沾着一圈湿泥,泥在砖地上洇出一个小圈。泥封没有启,封上那个字朝上,对着房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