六月末,西桁坊的槐花早落尽了。树上剩一串一串的荚,青的,晒到七月就发黄,风一吹,荚在枝上打转,磨出沙沙的响。巷口有人拿竹竿打荚,打下来说:“今年荚厚,扫得人烦。”
傍晚,阿炭来了。
他没有挑子。扁担不在肩上,两只手空着,走到门口站住,站了一会儿才抬手敲门。门是虚掩的,他没推,等里头应了声才进来。
沈砚在院里洗衣裳。盆是木的,盆底有一道裂缝,拿桐油灰抹过,抹的灰比盆色深,像一道疤。他把衣裳按在盆底,按下去,提起来,水从指缝里走。水凉,他洗得不快,一件洗三遍,洗完拧干,搭在绳上。
“先生。”
“坐。”
阿炭没坐。他站在阶下,两只脚无意识地搓着地,把阶前那块土搓出一个小坑。
“炭行不用我了。”
沈砚把衣裳搁回盆里。
阿炭说,是今儿晌午的事。管事的把他叫到后院,问他这半个月往通政司跑什么。他说送炭。管事说,送炭用不着蹲半个时辰。他说他歇脚。管事就不说话了,看着他,看了很久,最后说了一句:你嘴不严,往后别来了。
工钱结了。半个月的,二十四文,一枚一枚数给他。挑子也收回去了,那是行里的挑子,不是他叔的。
沈砚问,管事问他的时候,院里还有没有别人。
阿炭说有。两个穿短褂的,不是行里的人,站在院门口,没进来,也没说话。他出来的时候,那两个人还在看。
沈砚把盆里的水倒掉。水倒到墙根,渗下去,渗出一片深色。
阿炭又说,那两个人问管事什么,他原本不知道。是灶上的老张后来跟他讲的:那两个人问,那个送炭的半大孩子,是谁家的。管事说他不知道,行里的孩子来去都有,谁记得谁家的。
阿炭问,他是不是给先生惹了事。沈砚说没有。
“那他们问这个做什么。”
“问的人不说明来意,就是来意。”
绳上的衣裳滴了一阵水,滴到他脚边,土洇湿了一圈。他把盆里最后一件捞起来,两只手拧,拧得衣裳成了一条,抖开,搭上去,把褶子一道一道抹平。
天暗下来。院里的槐树影子摊在地上,一条一条,横过门槛。
阿炭站在影子里,两只手垂着。他忽然说,他可以给先生家里干活:挑水、劈柴、扫院子,都会。他不要工钱,管饭就行。
说完,他的脚又在地上搓了一下,搓完自己觉出来,把脚摆正了。
沈砚没有马上答。他把盆立起来,靠在墙根,让盆底的水流干。立好了,把手上的水在衣襟上擦了两下。
“我家里没有活给你干。”
阿炭的头低下去一点。
沈砚说,他家里连做饭的婆子算上,一共三口人。院子就这么大,柴够烧,水够吃。留一个人下来,一天到晚没事干,站在院里,站三天,邻居就要问这是谁家的孩子。问了,他答不出。
沈砚进了屋,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本簿子。
簿子旧,纸是黄的,边上让虫蛀出几个小孔。他翻到中间,翻了两回才翻到,把那一页摊在阶前的石台上。
那一页上写的是清吏司的杂役名册。后门一栏空着一行,行头写着“门子”。
门子是看门的。开门,关门,洒扫,接递文书,各司都有,一名到两名,由司里开单子,报都省杂役房。单子上要写姓名、年岁、籍贯、保人,保人要有官身。一个月三钱银子,一季一给,管一身衣裳,两年一换。
阿炭问,门子要认得字么。
沈砚说不认得也能做,可单子上要写名字,问他姓什么。
阿炭没有答。他站在那儿,两只手攥着,攥了一会儿,把手指头一根一根松开。
“我叔说,我姓什么,得等我爹回来问。”他说,“我爹没回来。”
“那就写阿炭。”
阿炭问两个字也能当姓名。
“能。”沈砚说,“单子上写阿炭,注一句:幼失父母,随叔居,籍贯城西窑上。查得着,就成。”
阿炭看着那一页,看了很久。他用指头在“门子”两个字上按了一下,按完把手收回去。
“先生,为什么不直接留我。”
沈砚说,他刚才说了。
阿炭说这个他懂。他问的是绕这么一大圈图什么:报单子、找保人、写籍贯,一样一样,比留他在院里麻烦多了。
沈砚把簿子合上。
“名分正了,你出事,我才有话可说。”
阿炭抬起头。
阿炭问,那要是没名分呢。
“没名分,你在后门站着,人家问你是谁家的,你说不出。”沈砚说,“说不出来,就没人替你说话。打一顿,赶走,是赶一个来路不明的人。打死了,是死了一个来路不明的人。案都立不起来。”
院里静了一会儿。墙外有人在赶鸡,赶得咯咯叫,赶完了,门一关,静下来。
“名分正了,你是清吏司的门子。”沈砚说,“打了你,是打清吏司的人。清吏司要问,问得着问不着,都得问一句。”
阿炭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脚。
阿炭说,那他以后就是清吏司的人了。
“是杂役。”
“杂役也是。”
沈砚当夜就把那一行填了。姓名写阿炭,年岁写十五,籍贯写城西窑上,保人一栏写自己的名字,写完画了押。押画得不圆,是一个半个圈。填完他看了一遍,把上面“幼失父母”四个字又描了一描,描得比别的字重。
单子第三日就批下来了。
批下来的那张纸上,字是杂役房的书手写的,写得潦草。阿炭的“炭”字少了一点,像个“灰”。沈砚看了,没有让改。
衣裳是从司里库房领的,青布短褂一件,裤子一条,都是旧的,洗得发白。袖口上有一块补丁,补的布颜色比衣裳深。阿炭穿上,袖子长了一截,他把袖口往上卷了两卷,卷得一样齐。
钥匙两把:一把开前门,一把开后门。钥匙上系着木牌,牌上烙了号。他把两把钥匙拿在手里,翻来覆去看了很久,最后用一根麻绳穿起来,挂在脖子上,塞进衣裳里头,塞完,隔着衣裳按了按。
沈砚说,今日就上工。
阿炭应了一声,转身就走。走出去几步,又回来,把阶前那块被他搓出小坑的土,用脚抹平了。
一个时辰之后,他回来了。
回来的时候走得很急,进院子没有先叫先生,一直走到阶下才站住。脖子上那根麻绳从衣裳里滑出来,钥匙在他胸口上撞,撞出细细的响。
“相公,后门的锁被人换过了。”
沈砚问换了什么锁。
“换的是详定所的锁。”阿炭说他开不开,拿钥匙捅了三回,捅不进去。他蹲下看了锁眼,锁眼比原来的小。
陈默从檐下站起来,走到门口,又站住。
沈砚问锁上有没有字。
“有。”阿炭说,“錾的,三个字,还有号。三个字我不认得,那个号我认得,是四十七。”
沈砚问他在哪儿见过这个号。
阿炭说他送炭的时候见过详定所后门的锁。那边后门两把,一把錾四十六,一把錾四十七。
沈砚把那两把钥匙从他脖子上取下来,放在手心里。钥匙是新的,铜的,还没养出光,边上有一道锉痕。
“详定所的锁。”他说。
阿炭应了一声,说锁是新的,锁鼻子上还有油,摸一手黑。
沈砚把钥匙握起来。
“明天开了门,别换。”
“不换?”
“不换。”他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