六月里,库房西头那间空屋,白天比外头还闷。
屋顶是瓦的,瓦底下铺了一层苇席,苇席上积着几年的灰。日头晒一天,瓦烫,苇席烫,热气从顶上压下来,压在人肩上。屋里六张桌,桌与桌之间只留一条缝,人一站起来,凳子就碰着后头那人的背。
抄手们把外褂脱了,搭在椅背上,只穿一件单衫,袖子卷到胳膊肘。有人索性把单衫也脱了,光着背写,脊梁上一条一条的汗,往下淌到裤腰里。纸上不能沾汗,沾了就是一个印,所以每人手边搁一块干布,写两行擦一下手。有人写了半页,把笔往砚上一搁,说:“这屋里再不透风,墨都要化了。”
柳无咎坐在最里头那张桌。
他的桌角垫着一片瓦,桌腿短了一寸,不垫就晃。瓦是从院墙角上捡的,缺了一角,垫上去正好。他的墨是自己研的,研得比别人的稠,说稠的墨写在纸上不发灰。
要抄的,是从三万册里挑出来的那一份。
挑的法子,是照缺签挑的。一份文书上该落的几支笔,有一支没落,这一份就算缺签。缺签的案子压在库里,谁也不敢动,一动就得问是谁办的。三万册里挑出来要用的,抄成一份白,抄了两个月,抄出九百多册。
抄白有抄白的规矩。
照抄。原本上是错字,抄白上也是错字,不许改。错字旁边打一个小圈,另纸记下来,记明在第几册第几页。原本上有涂掉的,抄白上照着涂,涂几道就涂几道。原本上缺了半页,抄白上就空半页,空的地方画一道斜线,写明缺。
抄完要校。校三遍:头一遍自己校,第二遍换人校,第三遍拿原本逐字对。三遍校完,抄的人在末尾署,校的人也在末尾署。谁抄的谁校的,一笔一笔,写在纸上。
这一条,写在《清吏司钞录式》上。
规矩立了两个月,末尾那一栏,空着。
九百多册,一本也没署。
抄手们的工钱按页给,一页三文,抄完当面点清。钱是现的,署名不是。有人问过一句,问署了有什么用。管事的说,署了,将来出了事,好查。那人就不问了,低下头接着写。
柳无咎也没署。
最后一册抄完,是六月十九的傍晚。
天还没黑,屋里已经暗了。柳无咎把最后一页写完,写完没有立刻搁笔,把笔提在半空,看那一行最后一个字。字是“同”,最后一横收得短,收完他又补了一点。
他把笔搁下,把纸推开一点,让它晾着。
晾的时候,他把两只手摊在桌上,十根手指都伸开。指节是肿的,中指上有一块茧,茧磨破了,结了痂,痂是黑的,是墨进去洗不掉。
他坐了一会儿,站起来,走到沈砚桌边。
柳无咎叫了一声先生。
“抄完了。九百二十七册,最后一册是河东道,承平七年的。”他说,“我数了三遍。”
沈砚把手里那本放下,把案上的东西往边上挪了挪。
“坐。”
柳无咎没坐。他站着,两只手垂着,垂了一会儿,把手在裤子上擦了一下。
“先生,我问一句话。”
“问。”
“抄白上,能不能署名。”
沈砚没有立刻答。
这一问不是随便问的。腊月里那三十七页,末尾那一栏也是空的。那时候他把笔递过去,柳无咎接了过去,笔尖悬在纸上,悬了一寸,最后说,容我想一夜。第二日天没亮他就来了,把名落了。
那一回署的,是自己编的册子。
这一回不一样。
“你知道抄白署了名,是什么意思。”沈砚说。
“知道。”
“说说。”
“抄白是照抄。署了名,抄错一个字,是我的。”柳无咎说,“轻的罚俸,重的坐罪。钞录不实,律上有这一条。”
“那你还要署。”
“先生。”柳无咎说,“上一回署的是我们自己编的册子。那册子署了名,人家知道这账是谁算的。这一回署的是官册,署了名,人家知道这字是谁抄的。”
他顿了一下。
“我想让人知道,这字是我抄的。”
沈砚看着他。
柳无咎的父亲是承平六年被黜的县吏,死在流放道上。死之前在驿壁用炭写了自己的名字和籍贯,写完第二日,押解的吏拿湿布擦掉了。这件事柳无咎说过一回,说的时候没红眼,说完就去抄下一页。
“你爹那回,”沈砚说,“写的是名字。”
“是名字。”
“这回也是名字。”
“这回,”柳无咎说,“写在纸上。擦不掉。”
沈砚从笔筒里抽了一支笔,递过去。
那是一支旧笔,笔杆上有一道裂,拿麻线缠了两圈。他把笔递过去的时候,手没有收。
“署。”他说,“署在上面,就有一半是你的。”
柳无咎接了笔。
他没有立刻落。他把笔在砚里蘸了一下,蘸完在砚边上刮,刮了三下,刮得笔尖聚成一点。然后他弯下腰,把纸的末尾那一栏对准自己,一只手按住纸的上角,一只手落笔。
第一笔下去,手抖了一下。
墨滴在纸上,滴在名字外头,滴成一个小圆点,圆点外头洇开一圈淡的。
他停住了。
沈砚没有出声。
柳无咎把笔提起来,看了那个墨点一会儿。他没有换纸,也没有刮掉。他把笔重新落回去,从墨点旁边起笔,一笔一笔往下写。
三个字。写得慢,一笔是一笔。
写完,他把笔搁下,两只手撑在桌沿上,撑了一会儿。他没有抬头。
屋里还有五个人。五个人都没说话,都在看。
有个年纪大的把笔搁了,把纸上的字看了一遍,又把柳无咎那个名字看了一遍。看完,他低下头,把自己那一册翻到末尾。
那一栏还是空的。他看了一会儿,把册子合上了。
第二日晌午,书铺的陈六来送纸。
纸是两捆,麻绳捆的,捆得紧,绳子在纸边上压出两道沟。他把纸搬到檐下,搬完没有立刻走,蹲在阶上喘气,一边喘一边往屋里瞟。
瞟了两回,他才蹭到沈砚桌边。
陈六先叫了一声先生。沈砚说纸搁檐下就行。陈六说搁了,站在那儿没走,又把“这东西”三个字含在嘴里,含了半天。
他把怀里那本账簿往怀里又收了半寸。
沈砚问东西怎么了。
陈六压着嗓子说,他听说抄白上有名字了。昨儿夜里,抄手里有一个人上他铺子里买纸,说了一句:柳相公署了名。
“先生,这东西,”陈六说,“要是往后抄白都得署名,买抄本的人就要来寻署名人问。寻的人多了,署的人就坐不住。”
沈砚把手里那页翻过去,问还有呢。
陈六的手指在账簿脊上摩挲了两下。
“先生,抄本署名的规矩,你若立了,怕有人要来收。”
沈砚问收什么。陈六说收规矩:这规矩立在清吏司,是清吏司的;要是传出去,别处也照着立,那就不是清吏司的了。
他说完,往门外瞟了一眼,把账簿抱起来,退了两步。
“我就是听来的。先生别问我从哪儿听的。”
陈六走了。檐下那两捆纸还捆着,绳子勒得紧,纸边鼓出来一点。
沈砚站起来,走到檐下,蹲下,把绳子解开。绳一松,纸边弹开,散出一股新纸的气味,酸甜的,是浆糊和草料混在一处的气味。
他抽出一张,对着光看。纸是好纸,帘纹匀,透光看不见云絮。
他把这张纸夹进簿子里,把绳子重新捆上,捆得比原来松一点。
捆完,他站着没有动。
库房那边,抄手们又开始写。笔尖擦纸的声音,一阵一阵,像下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