六月的日头毒。通政司门前那条巷子窄,两边是别人家的后墙,墙高,把风挡在外头,日头却从头顶直落下来,落在地上,白花花一片。石鼓让晒得烫手,谁也不敢往上靠。知了在巷子尽头的槐树上叫,叫一阵,歇一阵,歇的时候更闷。
沈砚来投一件覆文。
队比腊月里短。天热,来投文的人来得早,巳时不到就投完了,剩下的多是各衙门的公差,抱着公文袋,一个挨一个往门里挤。收件的书吏还是那个,坐在矮案后头,案上摊着登号的簿子,旁边压着石镇纸。他的袖子卷到胳膊肘上头,手腕上有一道墨,擦过,没擦净。前头的人把文递进去,他翻了两页,说:“下回把日子写在头一页上。”
覆文递进窗口。书吏一页一页点过,提笔落号,抬手往案底那堆里一指,没抬头。
他没走,退到巷对面墙根站着。
从开着的门望进去,还是那一进院子。西墙那排架子从地顶到梁,段头各钉一块木牌,牌上写着天、地、玄、黄。靠门那一段最满,往里去,一段比一段空。空的架子上积着灰,灰上有一道一道的痕,是件抽出去的时候蹭的。
再往里,还有一架。
那一架比天地玄黄矮,只有四层,木头是新的,漆还没上,露出白茬。架头上钉的牌小,牌上两个字:风闻。
通政司收文分两路。一路是奏疏。奏疏要有印,要有押,要有所在衙门的关防,缺一样就不收。奏疏登了号,按道分架,天地玄黄,一千个字排下去。另一路是风闻。
风闻不用印,不用押,也不用署名。谁都可以投:赶车的、卖布的、被革了职的小吏、死了儿子的老妇。写不出的,可以口述,由司里的书手代写,代写的也不落代写人的名。风闻的封套是竹纸的,白戳,戳上只有一个字:风。
风闻不问来处。这一条写在《通政司条式》第九条上,原话是:风闻不究所自来。
风闻也有不收的。告官而无据的,不收;告而不指其事的,不收;一个人一个月投第三封的,不收。
沈砚把这三条在心里过了一遍。
他要投的那件东西,就在怀里。
晌午光景,巷口来了挑子。
还是那副挑子,前筐后筐都装满了,扁担在肩上压成一张弓。挑炭的个子仍旧不高,脸比腊月里黑了,颧骨上那两道冻裂的口子已经收成细线。他把炭卸在后门墙根,跟门房交代了两句,绕回前头来,脚步慢了一慢。
是阿炭。
他从沈砚身边擦过去,没停,走出去两步,蹲在巷子对面的阴凉里,把草鞋脱下来一只,倒里头的沙。
“先生又来投文。”他压着嗓子说。
“投完了。站着看架子。”
阿炭把草鞋穿上,系带子,系得慢。他低着头,眼睛却往门里瞟。
阿炭说,里头的架子他数过。靠门那一排最满,往里越空;最靠里那一架矮,四层,新的。
“牌上写什么。”
阿炭说两个字,头一个他不认得,后头那个像个门。
沈砚说,那是风闻。
“风闻是什么。”
“是给没官身的人递话用的。”沈砚说,“递进去,就转出去,不问是谁递的。”
阿炭停了停。
阿炭问那先生为什么不走这一路。
“我在想,这件东西走哪一路才有人接。”
沈砚往巷子深处走了两步,站到背阴的地方。阿炭跟上来,蹲下,把扁担横在膝上。
沈砚说,走奏疏要印,要押,要关防。清吏司的关防他借得到,可奏疏一入号,头一个看的是都省。都省看见清吏司告庐郡,这件事就成了两司相争,庐郡那边先把册子封了,他什么也捞不着。
阿炭说那就走风闻。
“走风闻,得一样东西。”沈砚说,“得不是官告官。”
阿炭抬头看他。
“官告官,要实据,无据的存架不行。”沈砚说,“民告官,不须具名,也不须具结。同一张纸,署了衙门的款,是官告官;什么都不署,是民告官。”
“那不是骗人。”
“这张纸上的字是真的,印是真的。”沈砚说,“只有递纸的人,不说是谁。”
阿炭没接话。他把扁担换了个手,往肩上一搁,又放下。
阿炭问他,写了名字会怎样。
“写了名字,人家看的是我。”
“不写呢。”
“不写,人家看的才是这张纸。”
阿炭想了一会儿。他伸手抓了抓头,抓完在裤子上抹了一把。
“那先生往后,就不能认这案子了。”
“认不了。投进去,就不归我管了。”沈砚说。
他说完,从怀里取出那件东西。
是一个竹纸封套,白的,没有戳,没有字。封套里是那张抄件的抄件。抄的人不是他。他雇了书铺里一个老抄工,老抄工一手颜体,跟他自己的字差得远。纸是旧纸,从一摞废簿子上拆下来的,边上带虫眼。墨是隔夜的墨,研得粗,落在纸上发灰。
他昨夜里把这张纸折了三道,折得很齐,齐到手指按上去,边是一条线。折完,拿指甲在折痕上刮了一遍,刮得折痕发亮。
刮亮了,别人才看得出这是折过的,才会照折过的样子折回去。
门里的收件案旁,另有一处。
那是一口木箱,箱盖上开一道口子,口子有一指宽,只能塞进折过的纸。箱前没有人守。箱旁边搁着一张矮凳,凳上摞着一小叠空封套,谁要投,自己取一个,自己封,自己塞进去。封套上不写名,也不写地址,只在封口处按一个白戳。戳是公的,搁在箱边的木盘里,谁都能按。
沈砚取了一个封套,把折好的纸装进去,封口抹了一点浆糊,按上白戳。戳按得偏,偏了半寸,他也没扶正。
他把封套塞进口子。
口子里头有声音,纸滑下去,落在别的纸上,很轻的一响。
阿炭在后头看着,没出声。
投完了,他转身就走,没有回头。
出了巷子,日头还在头顶。街上有卖瓜的,一车瓜堆在阴凉里,瓜皮上洒了水,水珠滚下来,在土里砸出小坑。阿炭跟上来,从怀里摸出两文钱,买了半块。
“先生吃。”
“你吃。”
阿炭说我咬过了,甜的。
沈砚接过来,咬了一口。瓜是温的,甜得不重,籽多。
三日里,他照常上值。
清吏司这个月的活是核各道的驿传账。驿传账比漕账琐碎:一匹马一天吃多少料,一个驿卒一个月领多少工食,过往官员用了几副担子、几盏灯笼,都要一笔一笔对上。对不上,就问;问不出,就记。
他一天核二十本,核完在页脚画一个小圈。圈画得不圆,是拿笔杆转的,不是拿笔尖描的。
第三日晌午,阿炭来了。
阿炭是送炭来的,两筐,卸在清吏司后门的墙根。卸完了,他没走,蹲在墙根歇脚,等沈砚从后门出来倒水。
阿炭说,那一架他又数了一回:四层,最上头那层,靠里第三格。
“怎么了。”
“那一格上搁的件,动过。”
沈砚把水盆搁下。
沈砚问怎么知道动过。
“架子有灰。”阿炭说,“件搁久了,底下的灰让压出一道白印,四四方方。我头一回看,那个白印在件的四个角外头,都露出一线。这回看,左边那一线宽了,右边那一线窄了。”
“宽多少。”
阿炭伸出食指,在墙根的地上比了一下,“一指。就这么一横。”
巷子里有人推车过去,车轮压过石板,声音从墙那边传过来,闷闷的。
“取出来过,又放回去了。”沈砚说。
阿炭应了一声。
“放回去的人,没照原来的位置放。”
“就差一指。”阿炭说,“先生,一指,也算动过么。”
沈砚看着地上那道被手指划出来的印。
“算。”
阿炭把那根手指收回去,在裤子上擦了擦,站起来,把扁担重新上肩。巷子里日头正毒,他走出去几步,影子缩在脚底下,短短的一截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