五月十八,吏部都省,岁中类议。
类议一年两回,年中一回,年末一回。各司把半年里办过的、没办完的、该奏不该奏的,分类汇成一册,送到都省。都省再拣,拣完了呈上去。
这一日廊下挤。抱册子的人排队,从文选司门口一直排到廊角,队伍不动,只听见册子磕在胳膊上的声音,一下一下。有人从队里探出半个身子往前看,回来说一句:“卡住了。”册子都用麻绳捆着,绳结打在正面,结上压一片纸签,签上写司名。
日头从廊柱之间漏下来,一道一道,落在人身上。有人把册子顶在头上遮太阳,有人蹲在墙根,把鞋脱了垫在膝下。五月的蝉在院里的槐树上叫,叫一阵,停一阵。
沈砚抱着自己那一册,排在队伍末尾。
他是清吏司的贴书,按理不送类议。可类议里有一栏叫缺项,专记各处报上来又对不上的地方;这一栏历年都是空的,今年清吏司把它填了,填的手是他。
缺项一共十九条。第十八条写的是庐郡。
写的是:庐郡考成底册,乡评一栏空白;底册背面透墨,似曾作劣字;庐郡县丞费清调下蔡,考成不足。附一行小字:庐郡乡评,近二年由太守府代画。
这一行小字是他昨夜添的。添在缺项后头,不添结论,只添来处:庐郡押纲吏所言,五月十七日,西桁坊茶肆。
队伍往前挪。挪到文选司门口,里头的郎中接了册子,翻两页,报一个数,边上书手记一笔。
轮到沈砚,郎中抬头看了他一眼。
文选司的郎中姓韩,四十上下,脸白,眼睛细。他接册子先不翻,先看封皮上的签,看完才翻。
翻到第十九条,他停了。
翻回去,又翻回来,手指按在那一行小字上,压了一下。
韩郎中问这一行是谁叫添的。沈砚说缺项栏要写来处,不写来处,核不下去。
韩郎中把册子往案上一放,说来处是个茶肆,茶肆里听来的一句话,添进类议。
韩郎中不说话了。他把册子推回来一点,又拉回去,手指在案上敲了两下。
“这个例,不好破。”
“不是要破例。”沈砚说,“是底册缺了一栏。”
韩郎中说得慢,说缺一栏补一栏就是了,不必连着调令一起说。
“调令就是照着这一栏发的。”沈砚说,“一栏空着,调令发了。补这一栏,调令就得回头看。”
廊下有人咳了一声。韩郎中抬眼看了看门外,把手从册子上拿开。
“你在这儿等。”他说,“这一条我压不住,得往上送。”
沈砚问送到哪里。韩郎中说送都省,周郎中今日在。
这一等,等到日头偏西。
周慎的案在都省西廊最里头一间。屋里三张案拼着,案上摞册,摞得齐,齐得像砌的墙。他坐在最里头那张,面前一方砚、一支笔、一只笔筒,筒里插着三支笔,笔头都朝上。
沈砚进去时,他正在核另一册。核得极慢,一页看两遍,看完了在页角圈一处。
韩郎中把册子递上去,说了两句话,退出去,把门带上。
周慎没有立刻翻。他先把手里那一册核完,圈了最后一处,才把沈砚那一册拉过来。
他翻到第十八条,看了一遍,又从头看了一遍。
然后他问了三句:属实,据档,可复核。
这三句问出来,像判词。一句一句落下来,落完了才抬眼看人。
沈砚答了三句。
属实的部分是底册缺栏,他自己抄的,抄的时候留了页角记号,能对回去。据档的部分是调牒与考成底册,两样都在清吏司存着,随时可调。可复核的部分难,庐郡今年的乡评册还没解送。
周慎问庐郡今年的乡评册在哪里。
沈砚说在庐郡,六月才解送。
周慎说那就等六月。
“调令五月就要发。”
周慎把笔搁下,搁在砚边上,笔尖朝里。
“发了也能追。”他说,“追回来,比不发难看。”
沈砚没有说话。
周慎把册子往后翻,翻到类议的总目,找到庐郡那一行,看了一会儿,才提笔。
落笔之前,他把笔在砚里蘸了一下,蘸得很浅,刮掉多余的墨,才落下去。
写的是四个字。
另议复核。
写完,他没有合册子,让它敞着晾墨,把笔筒往边上推了推,腾出一块空处。
周慎说韩郎中在外头等着,叫他进来。
韩郎中进来,看了那四个字,脸上的白退了一点。
韩郎中缓了口气,指头在案沿上按住,说这四字一落,庐郡那边就得重报。周慎说重报不是坏事,重报一回,就知道底册是怎么空的。
“可这一条若照这么办,”韩郎中斟酌着说,“往后各道的乡评,都得拿出画押的人。”
周慎抬起眼。
“本来就该拿出来。”他说,“画押的人不拿出来,乡评就只是一张纸。”
韩郎中不再说了。他把册子抱起来,退出去,退到门口,才转身。
沈砚也要退,周慎叫住他。
“你为什么不直接说费清冤。”
“我说不着他冤。”沈砚说,“我只能说底册少了一栏。”
“少一栏,救不了人。”
“少一栏,调令就发不出去。”沈砚说,“发不出去,人还在原职上。”
周慎看了他一会儿,把笔筒推回原处,位置摆得跟方才一样。
“这一条若立住了。”他说,“往后各道报乡评,都得把画押的人写清楚。写不清楚的,一概驳回去。”
“那就得一条一条驳。”沈砚说。
“路是一寸一寸铺的。”周慎说。
沈砚退出去,把门带上。
廊下的队伍散了,地上留着册子压出来的印子,一道一道,横在砖上。有人在扫,扫帚过处,砖缝里的土翻上来,又落下去。
出都省的时候,日头已经压到城墙上。
沈砚走到西桁坊口,薛敬从一家杂货铺的檐下站起来。
他站了不知多久,鞋面上落了一层浮土。开口前先咳了一声。
“旧年承平三年,类议里也有人添过一条。”他说,“添的人,第二年就外放了。这个话我本不该说。”
沈砚说,说。
“类议里添一条,是贴书能做的事。可添完这一条,庐郡那边一定问是谁添的。”薛敬说,“问到了,就是清吏司。”
“他们问,就得答。”沈砚说,“答了,就得核。”
薛敬看着他,嘴唇动了两下,到底没有再说。
两个人往坊里走。走到柳树巷口,薛敬忽然停住。
“主事。”他说,“地方上的调令,十几年没人被顶回来过。”
“不是我顶的。”沈砚说,“是底册缺了一栏。”
薛敬怔了一下,慢慢点头,又摇头。走了几步,他才把另一件事说出来:调令压在都省没发,费县丞还在乐乡任上,今日晌午乐乡那边已经得了信。
当夜二更,门上响了三下。
沈砚开门,门外没有人。门槛上搁着一个信封,封皮上没有字,也没有印,封口用的是浆糊,糊得很薄,边上还翘着。
他拿进屋,在灯下拆开。
里头一张纸,纸是新的,裁得齐整,折了三折。
展开是一份抄件。抄的是庐郡太守府今年的第一号手令,命郡学三老画押乡评,其不能画者,由太守府代画,代画之押,与三老画押同。
抄件的字写得端正,一笔一笔,是书手的手。
落款处,压着一个印。
印是朱的,压得偏了一点,压住了“同”字的末笔。
沈砚把灯挪近。
这个印他认得。
印是方的,四寸见方,边上一圈回纹,中间四个字,舒郡沈氏。印的右下角缺了一小块,缺得不圆,像被什么磕过。
他见过这个印。见过不止一回。
他把那张纸放在案上,用手指在印上按了一下,指腹上沾了一点朱。朱已经干了,干得发硬,按不出新色。
纸是新的。印是旧的。
他又看了一遍抄件的字。字与印的交界处,墨没有压在朱上,朱也没有盖住墨。是先盖了印,后写的字,还是先写了字,后盖的印,这一处看不出来。
他把纸折回原样,折三道,折得很齐,然后收进那个布袋。
布袋里有簿子,有拓片,有半截袖口,还有从柳树巷拾回来的那截布。三样物证在里头搁了两个月,布上的桐油早就干透,硬得像一块薄瓦。
如今三样旁边,多了这一张。他把袋口的结系上,系了两遍,拎起来掂了掂,比方才沉了一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