五月初,天热起来,茶肆里比外头凉。
西桁坊这家茶肆,六张桌子,三条长凳。有一条凳子腿短半寸,底下垫着一张折过几折的旧纸。柜台上摆一副算盘、一叠粗碗、一只装茶叶的锡罐,罐盖敞着,茶香混着别的东西一起飘:灶上的烟、墙根的潮、门口水缸里养着的一把蔊菜。
墙上贴一张茶牌,字是旧的,墨退得只剩影子。粗茶一壶三文,细茶一壶五文,添水不加钱。有人拿指头戳着牌问添水真不加钱,灶上应一声:“不加。”
灶在后头,两口铫子坐着,一口滚,一口温。滚的那口盖着,气从盖缝里顶出来,盖一响一响。秦嫂提壶出来,壶嘴上包一层布,怕烫手,也怕水滴在人身上。她走一趟,顺手把路过的桌面擦一下,擦完才往前。
靠窗那桌坐着两个赶车的,一人一碗,喝了半日,碗底的茶叶摊开又卷起。他们说话不避人,说的都是运价、脚钱、谁家的骡子病了。柜台边上还坐着一个老妇,面前摆一只小筐,筐里是针线,她一边穿针一边听,听不懂也不插嘴。
沈砚来得比平日早,拣了靠里那张桌。他把册子搁在膝上,没有摊开。
鲁砚山隔着一张桌坐着,面前一壶茶添过两回,颜色淡得像水。他手里拨一串木珠子,一颗一颗,拨得不快。
“先生今日有闲。”
“等一份文书。”
“等文书最磨人。”鲁砚山说,“我从前在书铺等印,等到天黑,印没来,人先饿了。”
门口进来一个人。
那人穿一件洗得发白的青袍,腰上系一条布带,带上挂一只皮囊,囊口露出一角纸,纸角上压着官印的红。他走到门口先站住,眯起眼把屋里的桌子看了一遍,看清了才往里走,拣靠门那张坐下,脱一只靴子搁在凳腿上,揉脚。脚背上一道勒痕,是走长路勒出来的。
他把皮囊解下来搁在桌上,囊口的纸抽出一半,是一张路引,边角磨圆了,上头的字被汗浸得发花。路引后头还夹着两枚驿券,券上打的口子一个接一个,像一排小牙。
秦嫂提壶过去,问老客从哪里来。
“庐郡。”那人说,“走了二十三天。”
二十三天。秦嫂把水续上,换了一撮叶,另沏一壶浓的。那人捧着碗先吹,吹三下才喝,喝完长长地出一口气。
鲁砚山把珠子收进袖里,说庐郡来的人路上总有新鲜事。
“新鲜事没有。”那人说,“闲话倒有一耳朵。”
他把碗搁下,说起来。他在庐郡城外的驿亭等一份批文,等了四天。四天没事做,就往郡学门口坐。郡学门口有棵大树,树底下凉,坐着的人多:斋长、书手、来送束脩的,还有几个等着递状子的。
那棵树他形容了两回,说树身要三个人合抱,树皮裂成一块一块,裂口里塞着香灰,是历年考生塞的。树底下常年摆四张石凳,凳子面磨得发亮,中间凹下去一块。
他说那四天里,驿亭的床板硬,夜里冷,外袍铺在身下还是睡不着。天不亮就起,去郡学门口坐着,坐到日头偏西才回。
树底下说的都是乡评。
乡评一年一回。郡学三老会同乡老,把县里读过书的人排一个次序,排在前头的先举,排在后头的等着。名次挨不上去的,读得再好,也就一直等着。
排次序那天,郡学要开讲堂,摆三张案,一案一册。乡老念名字,念一个,三老看一眼,点头的往上写,摇头的空着。写完一遍,从头再念一遍,怕漏。念完了才画押。画押用的是朱,笔是新的,押画在名字后头,画完拿印泥按一下。
“今年不一样。”那人说,“今年改成太守府代画了。”
鲁砚山拨珠子的手停住。他没有立刻说话,先把珠子往袖里又收了一收。
沈砚的呼吸顿了半息。他把茶碗端起来,喝一口,放下,碗底在桌上没有出声。
“三老的名字还写在册子上,押是太守府的人代着画的。”那人说,“学里的人说这话,声音都压着。”
“为什么压着。”
“这个不好说。”他摆手,“我一个押纲的,喝完茶就走。”
沈砚这时候才开口,问三老自己不画,认不认这个押。
“认不认,谁知道。”那人说,“三老里有两位今年春天告了病,剩下那一位,说是眼睛不济,画不了字。”
“眼睛不济,手还能按印。”
“按印也要人扶着手。”他说,“扶手的,是太守府的书手。”
灶上那口铫子正滚,气从盖缝里顶出来,呜的一声,屋里的说话声都低了一层。
鲁砚山把碗往沈砚那边推了推,问这一句值多少钱。
“值一壶茶钱。”沈砚说。
“一壶茶钱,我就亏了。”鲁砚山笑了,“这消息是我从庐郡一路带回来的,脚上磨了两个泡。”
沈砚问他要多少。
“不要钱。”他说,“先生往后若有用得着书铺的地方,提一句就够。”
沈砚没有再说话。他把膝上的册子翻到一页空白的,取笔,就着桌面的光写。写的是庐郡乡评,三老画押改太守府代画;三老告病二人,余一人眼不济;代画者,太守府书手。
写完,他把笔在袖口上蹭一下,蹭掉笔尖上那点墨,才收进袖里。那一页写满了,还剩半行。他没有再添,把册子合上,用掌心把封皮压了一下,压平翘起的角。
那人在靠门那张桌上又坐半个时辰,喝完第二壶,问秦嫂厕房在哪。秦嫂指了后院,他去了,回来时手里多一小块胡饼,边走边吃,出门往东去了。靴子没有穿正,后跟踩塌了一半。
鲁砚山也起身。他把珠子从袖里摸出来,拨了两颗,说这话他听出来了,可他不敢问。
他没有再问,把茶钱搁在桌角,走了。
午后街上过了一队车,车轮压过石缝,声音从门口灌进来,把屋里的话盖住了一会儿。车过去了,声音退到巷口,屋里又听得见了。
柜台上那把算盘珠子磨得发亮,秦嫂算账不用看,手在上头一拨,数就出来。她说这半年茶钱涨了一文,客人少了两成,庐郡来的倒多了。
日头挪到窗棂上,屋里亮了一半。两只麻雀落在门槛外头,啄地上的饼渣,啄一下,抬头看一下。
秦嫂先把灶上那口温的提到滚的那口边上,兑了半壶,试一试手背,才提过来。壶嘴一起一落,水在碗里打了个旋,添到七分,她把壶搁下。
手停在壶上,没有拿开。
“先生。”她说,“那人方才坐的位子,昨天也有个人坐过,问的是一样的话。”
沈砚把碗放下,问她什么样的人。
“年轻的。”秦嫂说,“穿得体面,说话客气,问我庐郡的客多不多,问有没有人打听乡评的事。我说客来喝茶,我不管客人说什么。”
沈砚问那人怎么说。
“他笑了一下,给了一把钱,说茶钱多着,别找了。”
沈砚问那人走的时候往哪边。
“往北。”秦嫂说,“清望坊那边。”
她把壶提起来,又停住。
“还有一样。”她说,“他袖口里露出一角纸,白的,纸边上有竹子。那纸我认得,是清望坊纸铺的货,一刀要二百钱,坊里没人买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