四月十五,西桁坊东头那家澡堂,午后换水。
澡堂的门脸不大,两扇木板门,门上挂一幅油布帘子,帘底磨得发亮,是几十年人手掀出来的。掀帘进去先是一间柜台,柜台后头坐着掌柜,面前一匣竹牌,牌上烙着号。交钱,领牌,牌挂在自己的衣钩上。
掌柜是个瘦老头,算盘拨得慢,拨一下,念一个号:“二十一。”竹牌上的号是烙铁烫的,年份久了,字口发黑,摸上去比牌面低一分。柜台上还搁着一本簿,记谁几时来、几时走,簿子摊着,谁都能看。
再往里是池子。池子一丈见方,四面砌砖,砖缝里嵌着几十年的白垢。水是井水,拿辘轳绞上来倒进池里,再兑两桶滚的。换水的时候满屋子白汽,屋梁叫汽熏了几十年,黑得发亮,手一摸,指头上是黏的。
换水的时候先放旧水。旧水放出去,池底沉着一层细沙,是井水里带的,得拿木耙耙到一头的沟里。放完了才上新水。新水凉,兑滚水要兑得准,兑多了烫人,兑少了没人下。掌勺的伸一只手在水面上试,试一下,缩回来,再试一下。
池边有一道木阶,三级,木头泡得发软。有人坐在阶上搓脚,有人趴在池沿上让人搓背,搓背的拿一块粗布,搓一遍,把泥搓成条。
沈砚来得早。他要了一张榻,榻在屏风后头,屏风三扇旧绢,绢上的山水已经看不出是什么山。他把外衫叠了放在榻角,没有下池。
老周来得晚。掀帘的时候先往两边看,看完才进来。领了牌,把衣裳挂上,抱着一个油布包,不肯下池,坐在木阶最上一级,两只脚悬着,不沾水。
“这个……我不敢在值房门口等。”他说。
“坐过来。”沈砚说,“这里说话,水声盖得住。”
老周把油布包抱得更紧,挪到屏风后头,坐在榻边的矮凳上。包里头还裹一层麻纸,麻纸吸了潮,软塌塌地贴在册子上。他一层一层揭开,揭到最后,手指在封皮上抹了一下,抹掉上头的潮气,才推过来。册子是新的,蓝布封皮,边角还硬着。
“四月初一,仓场换了新格式。”他说,“这是新册。”
沈砚接过来翻。前头几页是旧样子:某仓某廒,某月某日,收某道漕粮若干石,耗若干升,押运某人,仓子某人。一笔一笔,写得密,字压在格线里,不越一分。
翻到第四页,多了一行小字。
那行字挤在两条横线之间,行距只有半行,字尾往上翘。
沈砚把这页凑到窗下。窗上糊纸,纸上有一层水汽,他拿袖子擦了一块,才看清。
三百石以下,不入斗升。
他看了三息,没有出声。老周在旁边说,这一行是从上头发的帖子上照抄下来的,他就照着抄,不敢问。
沈砚问帖子是谁发的。老周说是仓场大使的衙门发的,三月底发的,全京十一个仓都发了。沈砚又问旧册,老周说旧册每年秋后解送都省,今年的还没送。
沈砚把册子合上,手指在封皮上按了按。
“一石准报三升耗,是定例。”他说,“三百石,就是九石。”
老周说,是,九石。
“三百石以下的小笔,耗走哪里。”
“走另册。”老周的声音低下去,“仓里另有一本小册,只记不走总账的。”
沈砚问小册在谁手上。老周说在书手手上,仓子看得见,摸不着。
池子那边有人从水里上来,水响了一下,接着是木屐踩在砖上,啪嗒啪嗒。
沈砚没有说话。他把手指在榻边上敲了几下,敲得很轻,一下一下。老周看着他的手,不敢催。
二百多笔,老周数过。少的三十五十石,多的二百八九十。每笔按二百石算,四万多石;照定例该报一千二百多石耗。这一千二百石,在总账上一个字也没有。
“把账做小,”沈砚说,“是为了让账看不见。”
老周没有听懂,眼睛眨了两下。
“先生,这话我不明白。”
沈砚把册子翻回第四页,指尖停在那行字上。三百石是一道线,线以上的走总账,谁都看得见;线以下的走另册,只有书手看得见。一笔一笔都不大,合起来比谁都大。
老周的手在膝盖上抖了一下。
他说前年也是一石三升,走总账;小笔也走总账,只是另起一页。今年为什么另起一本,他不知道。说这话的时候他一直看着自己的膝盖,没有抬眼。
沈砚问这行字是谁添的。老周说三月里换了个新书手,姓什么不知道,只知道是从外头来的,不是仓里升上来的。
“帖子在前,册子在后。”沈砚说,“中间隔了几天,没人问。”
老周张了张嘴,没有说话。他把油布抖了抖,抖下来的水珠落在地上,散成几个小点。
屏风那边有人喊添水,铜壶提起来,水倒进盆里,一片响。
响过了,老周凑近了一点,说那本小册写得比总账还齐:总账上有的日子它空着,总账上没有的日子它倒有。他说着,把油布往膝盖上按了按。
“你翻过。”
“我不敢翻。”老周说,“是书手翻的时候,我在门口站着,看见了一页。”
看见的是去年冬天的。去年冬天的日子,总账上也有;两本对不上,差着七八笔。
沈砚把册子放下,把油布重新包上,包得比方才还齐。
“旧册别送。”他说。
“这个……拖不住。”老周说,“都省一催,仓场就顶不住。”
沈砚问催几回。老周说催三回,第三回就派人来取。
“那就有三个月。”沈砚说,“三个月够了。”
老周没有再问。他把油布包抱回怀里,站起来,又坐下。
“先生。这回不是一两个人了。”
“是整个仓场,都这么记。”他说,“上上下下都照着那个格式抄。我一个人的记法,改不了。”
沈砚应了一声。
沈砚把榻角的外衫拿过来,抖开,穿上。他说册子抄一份,明天叫人送还,抄的时候不落墨,连页边的折痕都照原样折。
“我不动你的册子。”他说,“我另抄。”
老周这才把油布包夹在腋下,掀帘出去。帘子落下,晃了两下,水汽从帘缝里挤出去,街上进来一股凉气。
沈砚把册子收回布袋,重新系上结。
他没有立刻走。澡堂门口有一盏灯,是给夜客照路的,白天也点着,火苗缩得很小。他把灯端到窗下一块干处,重新翻开那本册子,翻到第四页。
那行小字的墨色发灰,跟上下几行的墨不一样。上下几行的墨发亮,是同一砚里磨的;这一行灰,是另一砚的墨,研得薄。
行距也不对。上下两条线的空是一行,这行字只占半行,字尾往上翘,是写的时候手托着纸边写的,纸边软,笔往上滑。
他把这两处记在自己的簿子上:墨色不同,行距半行。写完,把笔在灯罩上磕了一下,磕掉笔尖上那一小团墨。
簿子收回布袋,袋口的结重系了一遍,系得比方才紧。池子那边换水还没完,辘轳又响起来,一桶水提上来倒进池里,声音先闷,后散。
灯又缩了一下。街上有人推车过去,车轮在石板上碾出一串响,响到巷口就散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