四月初，坊里的槐树开了花，一串一串挂在枝上，白里带灰。有人在树下铺一块旧席，拿竹竿打花，打下来的扫成一堆，回去拌面。打花的是个妇人，打一下，嘴里念一句：“今年花厚，面里能多掺一勺。”风一过，花香就散，散完了还剩一点青气。
倒座房檐下搁着一个竹筐。筐里垫一块门板，门板底下扣着一坨泥，泥上盖着半张破席，席角拿砖压住。
泥是三月里从柳树巷抬回来的。陈默当夜带人回去，先拿门板把印子垫住，四边壅上土，怕人踩，也怕风把浮土吹走，然后才连板抬回。搁了半个月，泥面上结了一层硬壳，指甲按下去，壳不陷。
沈砚每日从檐下过，看一眼，不揭。
老葛是初七来的。他提一只旧木匣，匣外头包一层油布，油布的角磨破了，露出里头的枣木，木头上一层暗红。
他在门槛上把鞋磕了两下才进来。进来先不坐，绕着屋子走了一圈，看窗纸糊了几层，看门缝有多宽，看屋角那口箱子压着什么东西。看完了才回来。
“干了。”他说，“干成这样，得回潮。”
老葛把木匣搁在案角，揭盖，从里头一样一样往外取。一架戥子，一柄铁尺，一小罐蜡，一叠薄纸，一方小砚，一截竹管，管里插着三支秃笔。
他舔一下手指，在纸上按一按，试干湿。试完了，把三样东西在案上摆开。
沈砚把三样东西的来路说了一遍。说到巷子里只剩一尺半的空，老葛抬了一下眼，又低下去。
“窄处好。”他说，“窄处只能一个一个来。”
他先动那坨泥。把门板连泥搬到案上，拿铁尺贴着泥面刮过去，刮掉浮着的一层干土。刮下来的土他没收，让它落在案上。
他撕一块布，蘸了水，覆在泥面上，覆约一炷香。揭开，泥面深了一分，指甲按下去能陷进半厘。他这才点头，说回过来了。
小罐架在炭盆边。炭是昨夜的，面上压着一层白灰，蜡在罐里化开，面上浮起一层泡。他端着罐子等，等泡一个一个破掉，破到只剩两三个，才提起来浇。
浇得很慢，从印子的一头浇到另一头，手腕平着，罐口不晃。
三遍。头一遍挂底，第二遍起形，第三遍才硬。每到一遍都要等，等的时候他不说话，手指在膝盖上一点一点，点的是数。
第三遍硬了，他用铁尺沿泥边一撬，蜡模起出来，翻过来。
模子上是一排一排的凸点，钉头的样子，方的。
他拿铁尺横在模子上量，量了前掌三排，每排九个，钉距一寸二。量完又量了一遍，从另一头量起，数目一样。模子厚，起的时候边上崩了一小角，他把这一小角搁在碟里，说留着，将来对得上对不上，全看这一角。
然后他说，京里靴子上的钉是圆的，钉得密，一寸三四个；方钉是为了走山石路，圆钉踩在石头上打滑。
“这是边军营里的底钉，京里不产。”
沈砚把蜡模接过去，翻过来看背面。背面是一层蜡的流痕，什么也没有。老葛说这模子一年之内还对得上，过了年，蜡要缩，缩多少说不准。他说这话的时候把模子往窗光里挪了挪，看边上一道细纹。
老葛把薄纸覆在模子上，指尖按进凸点之间，拿笔杆碾。头一遍不敢用力，纸上凸点只显一半；第二遍加了三分力，揭起来对着光看，还差着；第三遍才碾到底。拓完递过来，纸角上还沾着一点碎蜡。
老葛说一声布。沈砚把袖口摊开。老葛先看断口，看了两遍，说这是扯的，线头长，是挂住以后拽下来的，不是割的。他又说铁门环上挂，布会带锈；这一块没锈，门环是旧的，锈早磨掉了。沈砚说门环在巷尾那扇旧门上，他没接话，只把布凑到鼻子底下闻，闻了两回。
“剪你一角，舍不舍。”
沈砚说剪。
老葛找着线头，顺着线头剪下一块，量了量，一尺见方。剩下的收进一只空碟，压在碟底。
剪下来的那块上了戥子。戥子的秤星小，得凑到窗光底下看。他把秤纽从左挪到右，挪了两回，秤杆才平下来，报了个七钱三。
官机上的粗布，一尺见方六钱；市上的布，四钱半。这块浸过油，油还挂在里头，重了一钱三。桐油熬得稠，里头掺了松香，纯桐油发酸，掺松香发苦。他说这一块是苦的。
他把戥子放回匣里，又取出来，重新放了一遍，位置摆得跟方才一样。这架戥子是他爹传的，称药用的，称了几十年，星一颗没掉。
“秤不认人。”他说，“秤认东西。”
刀是最后看的。他把刀从鞘里抽出来，刀身上一层薄锈，刃口缺一块，缺口有米粒大。
他把刀翻过来看刀背，又看柄。柄上缠麻绳，绳头烧过，结了疙瘩。他说民间缠布条的多，缠麻绳是兵器监的规矩，防手滑。
他把刀脊横过来对着窗，眯起一只眼，说刀背上原有字号，磨掉了；磨得平，不是新磨，磨完又用了半年。
沈砚问砍在什么上。
“砍在铁上。”老葛说，“砍骨头，崩不成这样。”
鞘是官鞘。鞘口那圈铁火气重，是炉里新出的，民间打不出这么齐的圈。他把刀归鞘，归到一半停住，让那圈铁正对着窗。
三样摆回案上。泥与蜡模在左，布在中，刀与鞘在右。摆完，他退开半步，两只手在衣襟上擦了擦。
“能并。”他说，“可不是一路并。三处出的东西，凑到一个人身上。”
沈砚把三样又数了一遍：靴印是边军的，刀是兵器监的，布是官机上的。三处，三个衙门，本来谁也不管谁。
“要么这人是行伍里出来的。”老葛说，“要么，雇得起行伍里出来的人。”
沈砚把三张拓片摊开，铺纸，落笔。
纸铺开了才发觉镇纸只有一块。他把左袖的袖口压在纸边上，压住，右手落墨。抄到一半，纸角翘起来，他用袖口又压了一下。
抄完第三张，他从匣里取出一册。册子是糙纸封皮，封皮上题着两个字，墨色已经旧了。
他翻到末页，把新抄的三张折齐，比着页边，一张一张压在后面，然后在页角上又写了两个字。
“还是这两个字。”老葛说。“还是这两个字。”沈砚说。
老葛问这回呢。
“这回是一处的人，留下三样。”
老葛嘬了嘬牙，说一处的人难办，三处的人还能分着查。
“分着查的，才是一处。”沈砚说。
他在新页头一行前头标了两个字，其一。
日头偏西，坊里打花的声音停了，有人拿扫帚在扫街，扫一下，停一下。案上的墨还没干透。
院里陈默蹲在檐下，一只手搭在膝上，另一只按着左臂。屋里的话他一句没应，只在老葛说能并的时候抬了一下头。
老葛把东西一样一样收回匣里。收的顺序跟取的时候正反过来，戥子最后收。匣子扣上，他用手在盖上按了一下，按到听见里头的东西不响了，才松手。收完，他把三张拓片推回来。
“这三样凑齐，是能要人命的。”
沈砚把拓片按住，等他往下说。
“可眼下只有一样是死的。”
沈砚问哪一样。
“靴印。”老葛说，“边军的底钉，一个营一个样，钉距差半寸都查得出。”
沈砚又问另两样。
“另两样，京里有一万双手都做得出来。”他说，“你还得再等两样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