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月里,夜还没暖过来。西桁坊的坊门戌时三刻上闩,回来得晚,就得从东边的角门绕。角门窄,只开半扇,看门的老头儿坐在门房里打盹,听见脚步,眼睛睁开一条缝,看清是谁,又合上。
“又这么晚。”老头儿说。
“都省散得迟。”沈砚说。
“门轴响,我给你留半扇。”老头儿说完,往椅背上一靠,不言语了。
沈砚从都省回来,怀里揣着那本簿子。簿子不厚,两个月一笔一笔抄下来的,纸边起了毛,外头裹一块旧布,布角打了个死结,走在路上不晃。
陈默走在他半步前头。三月了,他还穿那件洗得发白的短袄,走路脚下很轻,落脚先落半个脚掌,再落满。一只手在袖里,一只手垂着,垂在刀柄旁边,不握着。
这条巷叫柳树巷,其实没有柳树。两边都是砖墙,墙根一层一层的潮印,最高的那道是去年雨水漫上来的,印子上面还挂着一条细白线,是水退时留下的灰。墙头有的地方压着碎瓦,有的地方塌了口,露出里头的土,土缝里长出几根草。
巷子不宽。最窄的一处,两个人并着走,肩膀得错开。
左边墙下堆着一垛柴,柴上盖半张破席,席角拿砖压着。右边是一户人家的后窗,窗下搁一口水缸,缸里浮着一只木瓢,瓢柄朝外。
巷子里有股味儿。潮砖、柴火、泔水,还有一点皂角的清苦,是谁家刚洗过衣裳。
陈默先停的。
他没有回头。肩膀绷了一下,右手从刀柄上拿开,又落回去。
沈砚也停下。他听见巷子那头有人在拧湿衣裳,水一滴一滴落进木盆,落得很慢。
“前头三个。”陈默说。
“什么样的。”
“拿单刀。”
沈砚往巷尾看了一眼。巷尾也站着一个,在墙影里头,看不清脸,只看得见一只手扶着墙。
“后头一个。”陈默说。
“四个。”沈砚说。
“嗯。”
沈砚没有往前走,也没有往后退。他把怀里的簿子从左肋下挪到右肋,那边衣裳多一层,压得住。
巷子中段有一处旧门垛。早先是一户人家的院门,门没了,两边垛子还在。左边那截塌了半人高,右边那截齐着胸口,垛头上长着一丛枯草,风一来,草茎擦着砖响。
陈默一把抓住他的袖子,把他往垛子后头一推,自己站到垛子和对面墙之间那条空里。
那条空只有一尺半。
沈砚从垛子后头看出去,只看得到陈默的背,还有那三个人。
刀是单刀,尺半长,刀背厚。巷子窄,挥不开,只能往下劈,或者往前捅。
第一个上来的人穿一件短褐,袖子挽到肘上。他没有喊,也没有停,走上来两步,刀就往下劈。
陈默没有退。他往边上错了半步,短棍横着迎上去,打在对方手腕上。声音很闷,像脚底踩碎一颗干核桃。
刀落在砖上,弹了一下,滑出去半尺,转了个圈才停。
那人蹲下去,抱着手腕。他没有叫出声,喉咙里咯咯地响,另一只手在砖上抓了两下,抓得指甲缝里都是土。
第二个不劈,往前捅。巷子窄,他一捅,整个人就得跟着往前压。陈默身子往墙上一贴,刀尖擦过他的腰,扎进砖缝里,砖灰簌簌落下来,落了他一肩。
陈默抬起一只脚,踩在那人膝弯侧面,往下压。
那人跪下去,一条腿折在身子底下。他手还攥着刀柄,刀卡在墙里,往外拔了两回,砖缝里又掉下一堆灰,刀还是不动。
第三个是从两个人中间挤上来的。
他挤得不快,肩膀先过来,脑袋跟着,刀从身子底下往上撩。陈默伸手去抓他的肘,没抓住,那把刀从他左小臂上划过去。
袖子先破,然后才是肉。血出来得慢,先是白白的一线,接着才红,沿着小臂往下走,走到手腕,滴在砖上。
陈默没有看那条胳膊。他反手一棍,打在那人肩上。那人往后一仰,撞在墙上,刀脱了手,在墙上刮出一道白印。
陈默往后退了半步,脚跟抵住垛子,短棍横回身前。
他喘得很沉,胸口一起一落。
巷尾那个一直没有动。
他在原地立着,看了一会儿。巷子里静下来,只剩下抱腕的那个还在喉咙里出声。巷尾那个人往后退了半步,转身走了。走的时候不慌,只是脚下快。他经过巷尾那扇旧门,袖子在门环上挂了一下。
门环是铁的,缺了一角。他没有停,袖子扯下一截,人进了内巷。
巷子里静下来。
跪着的那个先起。他松了刀,一只手扶着墙,一条腿不能再弯,就那么拖着站起来。
抱腕的那个拿左手捡自己的刀,捡得很慢,捡起来夹在腋下。
肩上挨棍的那个退到一步外,把刀拾回去。两个人一左一右,把断腕的夹在中间,一步一拖地往巷口走。
走到巷口,最前头那个回过头,看了垛子这边一眼。看的时间不长,然后拐出去。
沈砚在垛子后头,数了四下。
第一个蹲在左边柴垛前头,第二个跪在右边水缸这边,第三个退到后窗底下。这三个人的位置,他心里记了一遍,又对着墙根那道去年的潮印记了一遍。潮印正好齐着第二个人的耳朵。
第四个人走的方向,是巷尾往东。
“巷尾那个没上来。”沈砚说。
“一直没上来。”陈默说。
“人走了。”沈砚说。
陈默“嗯”了一声。
他没有再站着。他退到垛子上,背靠着砖,慢慢滑下去,蹲在地上。闷头喘,喘一声,喉结滚一下,没有出声。
左小臂那道口子不深,开了三寸长,血把袖口浸透,顺着指头往下滴。
沈砚没有先过去。
他从垛子后头出来,穿过那一尺半的空,往巷尾走。地上有刀滑出去的痕,有一块碎瓦翻了个身,还有一小片湿的印子,是拧衣裳的水,盆让人踢翻了。
他走到那扇旧门前,蹲下,把那半截袖子拾起来。
布是粗的,青灰的,断口是扯的,线头拉得长长短短的。
布上有一块地方颜色深,不细看,看不出来。
他拿到巷口那盏纸灯下。灯是坊里挂的,罩一层油纸,纸叫夜露打湿了,鼓着,光透出来发黄。
布上那块深色,在灯下泛出一点暗黄的光。
他用指甲刮了一下,刮起来一层薄皮,皮裂成小片,落在他指头上。
他把指头捏在一起搓了搓。不滑,有点涩,涩完了又发黏。
“军中的。”陈默在他背后说。
沈砚回过头。
陈默还蹲着,一只手压着左臂,眼睛看着那截布。
“护甲护靴,熬过桐油。”他说,“仓场刷斗斛的没有这么稠。”
“哪一军。”沈砚说。
“看不出来。”陈默说,“有三处这么熬。”
沈砚没有再问。他把那截布卷起来,卷得很紧,收进怀里那个布袋,和簿子放在一处。
他这才走回去,蹲下,把陈默的袖子往上推。推的时候布粘在伤口上,推一下,陈默的下颌绷起来,没出声。
沈砚把自己衣裳的下摆撕下一条,裹上去,绕三圈,打了个结。
陈默看着他打结,没有说话。结打好了,他把胳膊抬了一下,试了试,又放下。
“明天换药。”沈砚说。
“知道。”
“明晚还走这儿。”陈默说。
“走。”沈砚说。
巷子两边的窗都黑着。有一户的门开了一条缝,缝里一只眼睛。
“走了?”
“走了。”沈砚说。
门合上,合得很轻。
门垛上的草还在响。风从巷口进来,走到门垛这儿被砖挡了一下,分成两股,一股从垛子上头过去,一股贴着地走,把地上那块碎瓦吹得又翻了半个身。
沈砚站起来,把簿子从右肋下拿回手上,拍了拍上头的灰。
巷口那盏纸灯晃了一下。灯底下,砖地上有两处深色。一处是血,一处是泥。泥里印着几个钉印,一排三个,钉头是方的,比京里靴子上的钉宽一分,压得也深,边上翻起一圈细泥。
他蹲下去看那排钉印,看了很久。
那把刀还卡在砖缝里。他两只手攥住刀柄,摇了三下,砖缝里又掉一层灰,刀出来了。刀是单刀,刃口缺了一小块,柄上缠着麻绳,绳头烧过,结了疙瘩。
墙根下还落着一截空鞘,断成两截,一截横在砖上,另一截不见了。
他把刀提在手里,比想的沉。
站起来的时候,他把手伸进怀里,按了按那个布袋。布在里头,硬硬的一小块,隔着一层布,还是凉的。
风又过来一股,把灯吹得贴住柱子,光收窄了,砖地上只剩一条亮线。他扶着墙,往坊门那边走。陈默跟在后头,脚步比来时慢,落地还是先落半个脚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