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月里，太学廊下，陆晏在等他。
不是碰见。陆晏站的那一处，正对着讲堂的侧门，人从里头出来，必得从这儿过。他背靠着廊柱，双手拢在袖里，脚边落了一层柏树碎叶，看样子站了不止一会儿。看见沈砚，他从柱子上直起身，说：“我等了半日。”
沈砚是来送页子的。
他从清吏司出来，走的是西市那条街。街面窄，两边的摊子支到路中间，卖旧书的把书摊在地上，书脊朝上，怕人翻；卖灯的在门口糊纸，糊一张晾一张，晾了半墙。有一家的狗卧在门槛上，人从它头上跨过去，它连眼都不睁。
前几日清吏司补出一批旧账，缺的页都照原样补了抄，一页一页盖了骑缝印。太学那边借去两份，抄完要还，还的时候得对页数。他袖里就揣着这几页，用一块旧布包着，布角打了结。
页子是按缺处补的。补页先得配纸，纸要配同年的，配不上就拿新纸在茶水里浸一浸，浸出黄色，晾干，再用细石碾平，摸着才不扎手。补完盖骑缝印，印不能盖在字上，得压在纸缝上，一半在旧纸，一半在新纸，虚实对得上，才算补成。他袖里这几页，有一页的缝对偏了半分，管事的叫他回去重盖，他没回去，自己取了小印压了一压，压住了。
他从侧门出来，看见陆晏，脚步慢了一慢，还是走过去。
廊子长，两边是砖墙。墙根下有一条水沟，沟里流着极细的一线水，是讲堂后头那口井渗过来的。沟沿上长了青苔，绿的，被人踩过的地方发黑。廊顶的椽子有一根朽了，雨漏下来，在下头砖地上滴出一个坑，坑里积着一点浑水。
廊子里有一股味，是砖地返潮的味，混着讲堂里飘出来的墨臭。风从廊口进来，一路把味道推着走，推到最后又散了。沟里的水声很细，得站住不动才听得见。
陆晏等他走近，才开口。
“沈先生，我等了半个时辰。”
“陆三公子有事，托人叫一声就是。”
“叫了，你不一定来。”陆晏说，“我站在这儿，你总要过去。”
“站了半个时辰，腿该麻了。”沈砚说。
讲堂里正讲着书。讲的声音一阵一阵传出来，字听不清，调子听得清，讲到要紧处会往下压，压完再扬上去。再过半炷香就散讲，散讲的时候人往外涌，这条廊子就站不住人了。
侧门半开着，能看见里头一截。讲案上搁着一方砚、一支笔、一碗水。前排的人坐得直，后排的靠着墙，有两个已经在收纸。窗根底下有人补抄昨日漏的一页，抄得急，墨蘸多了，纸上洇开一片，他拿指头去抹，抹得更花。
“这一问，我想了七日。”陆晏说。
他说这句时，指头在袖里动了一下，袖口鼓了一下，又平下去。
他把手从袖里抽出来，扶了一下廊柱，又拢回去。
他的靴子换过了，不是茶会那日的一双，新的，鞋帮上没有泥。袖子还是拢着，拢得紧，压出两道折痕。
“祖父守的是五十年的序。这五十年里，天下没大乱过。是不是？”
沈砚把袖里的布包往臂弯里挪了挪。他看陆晏的袖口，看了一会儿，才抬眼看他脸上。
他没有接话。
“我小时候，他教我认人。他说看一个人，先看他守不守规矩；规矩在，人就散不了。”陆晏说，“这话，是不是这个理。”
廊外有一群麻雀落在砖地上，啄了两下，被脚步声惊起来，扑棱棱上了檐。一个扫廊的老仆从这头扫到那头，扫到离他们三五步的地方，把笤帚立住，人也立住，等他们说完。
“序若真能守五十年，”沈砚说，“何须用一把裁纸刀。”
扫廊的老仆抬了一下眼。
陆晏没有立刻应。他拢在袖里的手，指头动了一下。
“什么意思。”
“裁纸刀不是用来裁纸的。”沈砚说，“库里那些册子，末尾那一栏的签押，是拿刀割下来的。割口都是斜的，一个手路。”
他说这话时，手在空里比了一下，比的是刀口的方向：从纸边往里，斜着走，走到栏线就停，不多割一分。
讲堂里的声音停了，接着是椅子腿刮地的响，一声连着一声。
“割下来的那些，去哪了。”
“缺的那页，”沈砚说，“不在我家。在你家的库里。”
陆晏的脸，血色退了一下。
他没有驳。他的眼睛垂下去，垂在砖地那个水坑上，看了一会儿，眼皮才抬起来。
抬起来的时候，脸上已经平了，只剩下颌有一条线绷着。
廊上的人开始往外走。有人抱着书，有人一边走一边系衣带，说话声一下把整条廊子填满了。扫廊的老仆把笤帚挪到墙根，让开路，等人过完了，才接着扫。
有人从陆晏身边过，认出他，点了个头；陆晏也点了个头。那人往前走了两步，又回头看了一眼，才出廊。
陆晏往柱子那边让了半步。他没有走。
“你怎么知道在我家库里。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沈砚说，“我只知道割下来的那几页，得有个去处。这去处要存得住东西，还得五十年不动。”
陆晏不说话了。
讲堂里的人声散到外头去，廊子上只剩脚步的回声。檐下的雀又飞走一批。日影从廊柱根上往东移了半尺。
廊上的人过尽了，只剩几个慢的，落在后头。檐下的麻雀又落回砖地，一跳一跳。
“我祖父书房里有一架柜子。”陆晏忽然说，“那柜子的钥匙，他自己带着。”
他说这话时看着廊外，不看沈砚。廊外那株柏树的树皮裂成一条一条，裂口里渗出黄褐的树脂，凝成小粒，太阳一照，亮得像碎米。
沈砚没接这话。
陆晏看了他一会儿，转身要走。走了两步，又停下，没有回头，声音低下去。
“若哪一天我找到那页，我去哪里找你。”
“我在补账，不搬家。”
陆晏走了。青灰的直裰在廊子尽头一拐，看不见了。
廊子尽头拐过去就是讲堂的前院。院里那株老槐树的叶子刚发出来，嫩得发亮，风一过，翻过来一层浅绿。
讲堂后头的日头偏了，把廊柱的影子拉长，一根一根横在砖地上。沈砚把袖里那块布解开，数了一遍页子，又包回去。地上那个水坑里，浑水照出一小块天，他站过去，把水影踩碎了。
数完页子，他站着没动。廊子尽头有人在关讲堂的门，门轴涩，关一下响一声，响了三声才关严。廊顶那根朽椽子又漏下一滴水，落在砖地上，正落在那个坑里。
扫廊的老仆从这头扫过来，扫到他脚边，停了一下。
沈砚让开，往侧门走。门里还有人没散，正把坐皱的席子卷起来。
门房的老吏在收拾名册，见他出来，把册子往怀里一塞，也没问。街上日头还高，卖旧书的收了一半摊子，剩下的一半压着石头。碑廊那头的拓工还在，纸覆在碑上，棕刷一下一下地打。他从廊下过，拓工抬眼看了他一下，又低头打自己的。
他往前走，走了十几步，伸手把袖里那块布又摸了一下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