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月里,城南一处园子,士林茶会。
园子只有两进,后进一方池,池边搭着棚,棚下摆八张矮桌。桌是旧木的,桌面上留着旧墨痕,擦不掉,索性也没擦。桌上一人一盏,一碟瓜子,一碟蜜饯。蜜饯上头落了一层薄灰,得吹一下才吃。
园子是一位致仕的老给事中的,人回了乡,园子空着,借给人做会。借的时候说定了三条:不吃酒,不题壁,不递名帖。定这三条的时候,管家站在门里一条一条数完,说:“缺一条,下回就不借了。”头两条有人守,第三条没人守,散席时门房的袖里总要多出几张纸。
前院停着七八乘车轿。轿夫把轿杆卸下来横在阶上,自己蹲在墙根的阴里。马拴在槐树下,有人拿草料兜着喂,草料里掺了豆,马吃得慢条斯理,尾巴一直动。门房守着名册,来一个人问一句,问完了在名字后头点一点,点到第八个,笔尖上的墨就干了,他舔一下再点。
煮茶的是个老仆妇,姓何,园里的人都叫她何婆。她在廊下支一只小炉,炉上坐一把砂铫。水滚了就提起来,离火三寸,等滚头落下去,才冲进盏里。
茶是散茶,不是团茶。撮一撮在盏底,冲水,水要绕着盏边下去,冲在茶叶上就涩了。冲完用盏盖一压,压出沫,刮到一边,再盖回去,闷一会儿才喝。何婆手上有一块旧布,专擦壶外的水汽,擦了一辈子,布都擦成了灰白。
“这是第二开。”她给人添水时说,“第二开才出味,头一开是洗茶。”
“茶好,就是淡。”沈砚说。
“淡了好。”何婆说,“这园子的茶,泡浓了发苦,苦了没人喝,一壶一壶倒,倒的都是钱。”
席上论的是铨选。
陆晏来得迟,进来时行了一个礼,拣了最下首的一张桌坐下。跟他同来的两个人坐在他两侧,都不说话。
开头说的是各道乡举的名额。淮南道今年举了九个,河南道举了七个,剑南道最少,举了四个。说到名额,话就绕不开人。
“淮南那九个,七个姓一样。”一个士子说。
“姓一样的,未必是一家的。”
“未必是一家,也是一路的。”那人说,“有两个连县学都没进过,乡评上倒填得周全。”
说名额,就绕不开乡评。乡评一年一回,由郡学的博士会同乡老,把县里读过书的人排一个次序。排上了,才有资格被举;排不上,读得再好也没人看。次序写在册子上,册子送郡,郡送道,道送吏部。一路送上去,纸越送越薄,人也越送越少。
宋璩坐在上首第二席。他没有接着这话说,先引了一句典,再断一句:寒俊骤进,必乱典。底下有人把瓜子搁下,说这一句该写进策问。
应和的人多,动手的少。靠里一桌有个年轻士子,把案上的纸扯了一角,拿指甲在上头记,记到一半,指甲断了,他就着断口接着划。挨着他坐的那个一直没动笔,只在听到某一句时点一下头,点得很轻,像是怕人看见。
日头过棚,影子往池那边移。有人脱了外衫搭在椅背上,有人把两只脚在桌底下伸直。说到兴头上,靠里一桌有人打了个哈欠,打得长,打完还抹了一下眼睛。
蜜饯碟子添过两回。头一回是杏脯,第二回添的是枣,枣去了核,塞了核桃仁。瓜子皮在桌角积成一小堆,有人往地上弹,弹得准,弹到池边的石缝里。坐在最外头的一位年长的,从头到尾没说话,只把盏盖掀开又盖上,掀了七八回,茶早凉了。
棚子是拿竹竿撑起来的,四角系在槐树枝上,绳子是麻的,系得松,风一来棚顶就鼓一下,鼓完又落回去。棚顶铺的是苇席,年头久了,有几处破了,日头从破口里漏下来,在桌面上落成一小块一小块的光。光往东挪,坐在光里的人就往西挪半尺,挪了两回,一桌人都挪到了棚影底下。
话头慢慢往一个方向递。
“听闻清吏司有位贴书,一年补了四百余笔旧账。”先头那个士子说,“这一位,就是寒门骤进。”
一桌人的眼睛都转过来。
宋璩没有看沈砚。他把茶盏端起来,吹了一下浮沫。
“补账是好事。”他说,“账补完了,就该论人了。论人的时候,就不是账了。”
有人应和,说这话在理。有人不响,低头嗑瓜子,嗑得比方才慢。
宋璩的册子摊在膝上,是那种一页只写三行的册子,行距宽,留着批。他写字时小指翘起来,不碰纸,一笔下去,纸面不凹。
陆晏坐在对面,从开席到现在没说过一句话。他把茶盏放下。
“沈先生。有一问。”
满座都看他。
“以文书之法护一人,可护得了一万人么。”
棚下静了一层。池那边有鱼跳了一下,水声很轻。
盏里的茶面上浮着一层沫,没人去刮。有人把盏盖捏在手里,捏着不盖,也不放。
沈砚手里还捏着一颗瓜子,捏着没有嗑。他把瓜子搁回碟子里,搁得正正的。
“护不了一万。”他说。
席上有人笑出声,笑到一半,停了。
“可这一人若护不住,”沈砚说,“一万人的规矩,就更没人信了。”
笑声断了。
宋璩的笔停在半句上,停了三息,才落下去。有人低头吃蜜饯,嚼得很响,嚼完自己也不自在,把碟子往旁边推了推。
陆晏看了他一会儿,端起茶盏,喝了一口,没再问。
何婆这时候来添水。她挨桌添,添到陆晏这里,壶嘴停了一下。
“三开了。”她说,“再冲就淡了,换一撮罢。”
“换。”陆晏说。
何婆把壶提回去,从罐里另取一撮撮叶,撮得多了一点,又倒回去一些。炉上换了一铫新水,等滚。
这一换,话头就断了。再开起来,说的是别的事:某家的丧仪、某处的堤工、今年春雨来得迟。方才那一问一答,像被人从桌上收走了。
茶会到后半晌,就不大听人说话了。有人凑到邻座低声问某处的缺,有人把袖子里的纸摸出来给人看,看完又收回去。这些都不在席面上,席面上说的还是典。末了有人把盏里的茶一口喝完,站起来伸了个腰,说该走了,众人才跟着动。
散席散得早。日头还高,人从棚下出来,各自上车、上轿、走路。有人在园门口停下来,回头看一眼棚下,才走。车夫们蹲在墙根,见人出来,把烟袋在鞋底上磕一磕,站起来牵马。
门房把名册合上,用一块布包住,塞进袖里。轿夫们抬轿上肩,杠子压得响一声,轿子晃了晃才稳。马牵出来,蹄子踩在砖道上,一声一声,出了门就快了。
门口的石阶上落着两片柳叶,被人踩过,贴在砖上,扫也扫不下来。
陆晏没有走。
他站在池边,看水里那几尾鱼。鱼不大,红的,游到岸边又折回去。池不深,水是从城外引的活水,进池的地方拿竹管接着,管口塞一块石,石挪开一寸,水就流得细,听不见响。池底沉着几片柳叶,鱼从叶子上头过,尾一摆,叶子就翻个身。
池边种着两株柳,柳条垂到水面上,风一来,梢子点水,点出一圈一圈的纹。廊下的何婆在收拾盏子,一盏一盏摞起来,摞得高了拿手扶着。
沈砚从廊下出来,要从他背后过。
“沈先生。”
沈砚站住。
陆晏没有回头,眼睛还在水面上。他停了一会儿,才开口。
“我祖父的书房里,也有一本你的账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