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六十三章 三样齐全,仍不准
书名:平阶录 作者:半张稿纸 本章字数:2501字 发布时间:2026-10-27

  二月末,太学春讲,设在讲堂后头的柏树底下。

  太学的大门朝南,门前一对石狮,狮子的嘴让人摸得发亮。门里一条砖道,两边的碑廊摆着几十块碑,碑面叫拓的人磨得发白,字的锋都没了。

  廊下有个卖胡饼的摊子,一炉一炉地贴,贴到焦黄了拿铁钳夹出来,搁在筐里,筐底垫一层旧纸。摊主拿铁钳敲一下炉沿:“热的,刚出炉。”

  碑廊东头有个拓工在拓碑。他先把碑面扫净,拿湿纸覆上去,纸一贴住,字就隐隐透出来。再用棕刷一下一下地打,打得纸陷进字口里,打匀了,才上墨。墨要薄,一遍一遍扑,扑到字是白的、地是黑的,才算成。他扑一版要小半个时辰,扑完揭下来,纸还潮,得压平晾着。

  进讲堂要验牌。门房的老吏接过沈砚的牌,看了一眼,翻过来看背面,又翻回去。

  “清吏司。”

  “送书。”

  老吏把牌在册子上对了一行,才放他进去。

  砖道上有水痕,是清早洒扫留下的,日头照着一半,干了一半。走到讲堂后头,水痕就没了,地上落了一层柏树的碎叶,踩上去软。

  柏树三棵,最老的那棵空了心,树洞里塞着一块砖,砖上长了青苔。讲堂里坐不下,讲席就摆在外头:一张矮案,一领旧席,讲的人盘腿坐着,听的人围着坐。坐砖的,坐自己鞋底上的,蹲在阶上的,都有。

  有人的席子是自带的,卷着夹在腋下,摊开一半就坐;有人没席,垫一件旧褂子。阶上那几个人把鞋脱了摆在一边,鞋底朝上晒着,晒出一层白。

  讲堂的墙是旧的,墙皮掉了几块,露出里头的土坯,土坯上有指甲划的印子,一道一道,不知是哪一年谁坐在这儿划的。檐下的斗拱掉了大半漆,木头缝里塞着干草,不知是风刮进去的,还是鸟叼进去的。有人靠着檐柱坐,柱子上有一圈磨白的痕,是后背蹭出来的。

  沈砚是替温知予送书来的。

  那册抄本前一日落在清吏司,卷在他的袖里,一路带过来。册子不厚,七八页,纸是新的,墨没干透,翻开有股酸味。

  他到时,讲已开了一半。

  日头从柏树顶上漏下来,一格一格落在人身上。有人在膝上摊纸抄,纸底下垫一块硬板,抄两行,抬头看一眼讲的人。也有人在啃胡饼,饼渣落在纸面上,拿手掌一扫,扫到地下,纸上留下一层油光。

  后头墙根下蹲着个半大的孩子,拿树枝在地上画。画的是方才讲过的一句,一个字一个字画,画错了用鞋底蹭掉,蹭得地上黑了一片。

  温知予坐在第二圈,背挺得直,膝上摊着一份《补账据原表》,边角卷了。他听见脚步,抬了下头,往旁边挪开半尺。

  “怎么才来。”

  “司里落了锁,翻墙进去拿的。”沈砚把册子递过去,“抄到一半,笔断了。”

  温知予接了册子,没说话,先翻到末页,看墨色。

  “这一栏,你看得懂么。”他把表往沈砚那边推了推。

  “看得懂。就是中间那一栏空着。”

  “空着才好。”温知予说,“填了,就是我一个人的说法。空着,谁想问,谁自己算。”

  他一面说,一面把表的最上一行又抄了一遍,抄完才发觉抄重了,拿指甲在那行字底下划了一道,也没划掉,就那样留着。

  讲的人是个老博士,讲的是乡举里选。他说到乡评不实、则举者当坐,底下有人点头。说到第三遍,墙根那边有人打鼾,鼾声不长,一起一落。老博士停了停,等那一声过去,接着说。

  他讲得慢,一句一句都拿指头点在席子上。说到乡评怎么造,他把乡老画押、郡学出结、州县申报一样一样说下来,末了加一句:这几件都是纸,纸是人写的。底下有人笑了一声,笑完自己收了。

  宋璩坐在前排,膝上摊着一本册子,笔搁在册边上。他不记讲的话,只记人:谁在点头,谁在打盹,谁听见某一句时把纸挪了挪。记完一条,他把笔在袖口上蹭一蹭,蹭掉笔尖上那一小团墨。蹭过两回,右边袖口就黑了一块,他也不管。

  廊上过来一个人,青灰直裰,走得慢,走到柏树边上站住。

  前头有人认出来,低声说了名字,坐着的人往两边让了让。

  “陆家三郎怎么来了。”

  “听讲罢。”

  陆晏没有坐。他双手拢在袖里,站在让出来的那一小块空地上。

  他脚上穿的是一双半旧的皂靴,靴帮上溅了两点泥,泥干了,发白。袖口压得很平,压出两道折痕,是常年拢着养出来的。

  他听得很静。老博士讲完一段,众人换气,有人挪腿,有人咳嗽,他没动。风把柏树上的枯枝吹下来一截,落在他脚边,他也没低头看。

  讲的人说到第四遍乡评,陆晏这时候才转过来。

  “沈先生。”他说,“有一桩,请教。”

  周围的人都看过来。树底下静了一层,连那个画字的孩子也停了手。

  “缺签之案,若三样齐全而仍不准,当如何。”

  沈砚手里还捏着那册抄本的带子。他把带子在指头上绕了一圈,又解开。

  “那也是旧例,不是人情。”他说,“旧例不改,谁来了都一样。”

  陆晏的眼睛缩了一下,随即垂下去。

  他没有再问。站了一会儿,说了一句受教,又停了停,添半句,说先生这句话,他记下了。

  然后他转身顺着廊子走。走到廊角,脚步慢了半拍,才拐过去。

  柏树的影子从阶上挪到了墙上。

  温知予在旁边听了半日,这时候才把膝上的表按平。

  “你该把那一栏空白也说给他听。”

  “说了,他也不会记。”

  “你怎么知道他不会记。”温知予说,“他站了半炷香,一句话没问。问出来的这一句,是他想清楚的。你要答,就该答到底。”

  沈砚把带子收进袖里。

  “他问的是三样齐全以后。”他说,“三样不齐的,他还没问。”

  温知予看着他,张了张嘴,到底没接。他把册子往怀里一塞,起身去前头收别人的纸。

  散讲的时候,人从柏树底下往四面走。有人把坐皱的席子卷起来,抱在怀里。有人蹲在阶上,把抄的纸一张一张理齐,理完了才发现最底下那张漏抄了两行。

  “漏了两行。”

  “算了。”那人把纸一折,塞进袖里,“回去问人。”

  卖饼的收了炉,把剩下的两张搁在筐盖上,谁要谁拿。那孩子还蹲在墙根,把地上画的字踩了两脚,踩得只剩半个,站起来拍拍手,跟着大人走了。

  沈砚从廊下走。廊上人少了,砖道空出来,柏树的碎叶被踩得到处都是。宋璩还坐在原处,案上摊着那本册子,人已经走了大半,他不动。

  过了些时,他把册子合上,压住。

  太学散讲后一个时辰,助教值房。

  窗纸糊得新,日头透进来是白的。案上摆着三方砚,一方用着,两方扣着。案角搁一叠废纸,裁得一样大,纸边上还留着裁刀的斜口。宋璩把那本册子翻开,翻到一页,停住。

  页上一条一条都是评语,一个名字一条,字迹工整,长短也齐。他看了半晌,从笔筒里抽一支笔,在末尾那一条的后头添了四个字。

  与寒门游。

  写完,他没有合册子,让它敞着晾墨。

  日头已经斜了,从窗棂挪到案角,又挪到纸上。那四个字的墨慢慢发暗,暗成跟别的字一样的颜色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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