二月末,吏部下来一张调牒,一牒两纸。
一纸发庐郡,一纸留档。发出去的那张,写着乐乡县丞费清调下蔡县丞,末尾缀一句考成不足。
调牒先到清吏司。誊录房抄一张底,抄完再往下发。底用竹纸,一张裁两开,写坏了不许换纸,只许在旁头添一行小字。房里的规矩是攥着笔杆写,手腕不许压到纸上。压出褶来的不问,掌案的过来把那张纸抽走,说:“重抄。”
沈砚抄的就是这份底。案上并排四张牒,他那张压在最下面。抄到第三张,笔尖开了叉,他另取一支,把开叉的那支搁在砚盖上,没扔。炭盆在房角,炭面上结了一层白灰,翻一下才见红。更漏滴得慢,抄完一页,才滴下去三滴。
抄到那四个字,他把笔停了停,才接着往下写。
薛敬端着一摞文书进来,在案角磕齐,磕了三下,磕得齐了才放下。
“旧年也有这么调的。”他说,“承平八年那一回,一口气调了十一个。”
沈砚问他那十一个是什么名目。
“不足两个字,是个筐。”薛敬说完,自己先咳了一声,往人后头缩了半步。
晌午有人在炭盆边上烤饭。饭是家里带来的,拿布裹着,硬得像块砖,得掰开,一片一片搁在炭盆沿上。烤到一面焦,翻一面,翻的时候手指头得快,慢了要烫。焦味飘了半间屋子,抄牒的人也不抬头,只把手往那个方向伸一伸。
沈砚把自己那一份也搁上去,烤到边上发黑才拿下来。旁边的人说这都焦了。他说:“焦的也香。”
午后,庐郡那个计吏来了。
他不进誊录房,站在廊下,两手抄在袖里,等沈砚抄完一整页,才开口。
“费县丞的调牒,是我替郡里捎上来的,捎的人不兴拆,我没拆。”他说,“可郡里已经有人在算下蔡县的账了。”
沈砚问算什么账。
“算这三年该不足多少。”计吏说,“牒还在路上,他们算得比吏部早。”
沈砚把手里的笔搁平。
计吏说费清是乐乡县的县丞,三十七岁,在任三年,三年里没出过一回差错。去年秋里河堤漫了一回,他带人在堤上守了四夜,回来病了一场。
“考成呢。”
“上等。三年,年年上等。”
计吏从怀里摸出一卷纸,是县里存的那份考成底册,他自己抄的。纸卷得紧,边上磨起一层毛,捆纸的是半截旧线,线头上还留着个死结。
沈砚把纸摊开,四角用镇纸压住,先不看字,先看格子。
一县一页,三栏并排。户口在左,钱粮在中,考成在右。考成一栏又分三等,上等的后头注一句,注的是县令、县丞的名字。纸是竹纸,帘纹是竖的,一栏一栏压得匀,压到纸边上,纹就密了。
费清那一页,上等,注的是三年无过。
他把纸挪到灯下。
三栏里,有一栏是空的。
乡里考评那一栏,从上头到下头,一条白,一个字也没有。
别县的都填了。有的写乡评平和,有的写士民无讼,字数不等,笔迹也杂,一看就是各郡自己填进去的。有一页填得满,把那一栏写出了格,字挤在栏线外头,像是临时补上去的。
乐乡县这一栏,白得干净。
他拿指腹自上而下抹了一遍。抹到中间,指头底下有一点涩。
他把纸翻过来,凑到灯前。
背面有印子。写字的人落笔重,笔画透了过去,正面擦了,背面擦不掉。
那一块透上来的墨痕,横一道,竖一道。是个劣字,底下那一笔拖得长,压过了栏线。
沈砚看了三息。
他把纸翻回来,压平,指头在那一条白上按了一下。
薛敬又过来了。他先看那张纸,再看沈砚的手。
“相公,这个递不上去。缺口跟空白是两样。”他说,“缺了签,是有人抽走了,那是弊;空着一栏,是没人填,那是漏。弊能参,漏只能驳回去重填。”
“驳回去要他郡里自己填。”薛敬又说,“郡里肯填,早填了。相公,三思,恐有牵连。”
沈砚没接,把笔取回来。
他把这一条抄进《缺签总目》,抄在第三十八页。空白两个字他没有照写,写的是未填,后头又添了半句:背面透墨,似曾作劣字。写完,把那张纸折了三折,夹进册里。
然后他就坐着,没有再动。案上那本册子敞着,风从窗缝里进来,把第一页的纸角掀起,掀起,又落下。他伸手按住,按了一会儿,才松开。
日头从窗棂挪到墙上,又从墙上挪下来。院里有人卸炭,炭块倒在地上,哗啦一声,滚了几块到阶前,滚不动了,就堆在那儿。扫院的拿簸箕来收,收了一趟,回头见又滚出两块,索性把簸箕搁下,先歇了。
傍晚他出去,走的是吏部西廊。
廊下站着一个人,背着手看墙上那块旧榜。旧榜是前年大计的题名录,纸边黄了,字还清楚。榜框是杉木的,四角拿铜钉钉住,有两颗钉锈了,锈水顺着木纹淌下来,在墙上留下一道暗红。
那人听见脚步,回过头来。
是陆敬之。
沈砚站住,行了个礼。
“我今儿不是来传话的。”陆敬之说。
他说完,停了半拍。
“家父说,沈贴书是个会补账的人。会补账的,最好别学会看账。”
廊下有风。旧榜的纸边被风掀起来,掀一下,又落回去。
“陆郎中,看账不用学,字认全了自然会看。”沈砚说。
陆敬之的手停在袖口上。
他看了沈砚一会儿,脸上没什么变,只把手从袖口上放下来。
“你这句话,我会学说给家父听。”他说,“原话怎么说,我自己斟酌。”
他转身走了。走了几步又停下来,没回头,站了一站,才出廊。
廊上只剩沈砚一个。旧榜的纸边又掀了一下。
天黑,他回誊录房。
计吏还在廊下站着,脚边搁着一只布包。廊上的灯点起来了,火苗让风拽得偏,人得侧过身挡一下。他挡了半晌,袖口上落了一点灯灰,也没掸。
“记下了。”沈砚说,“不能递。”
计吏问为何。
“你县里那一栏是空的。”沈砚说,“空着驳回去重填,不算弊。”
计吏站着,没动。
“郡里不会重填。”
“三月里牒就下。”沈砚说,“赶不上。”
计吏不说话了。
“记着。”沈砚说,“记着不算不管。”
“记到什么时候。”
“记到有人问。”
计吏把布包解开,里头是一枚印。
铜印,印背上的鼻钮磨得发亮,钮下有一道细裂纹,裂纹里塞着一点黑泥。印面六个字,刻得深,字口里积了陈年的朱,红得发黑。左下角豁了一块,豁口粗,像磕在石头上的,边沿被摩过,摸上去不划手。
他把印搁在桌上,指头在印背上按了一下,才收手。
“先生若信我,这是承平十年乐乡县的县丞印。”他说,“被人借出去,盖过一次台账。”
沈砚问这印怎么在他手里。
计吏不答,把布包折起来塞回怀里,说先生要是问,他就得说;他不说,先生眼里这也只是块铜。
“你说了,我也未必立刻用它。”
“我知道,我不催。”
门在身后带上。廊上的灯晃了一下,火苗矮下去,又立起来。
桌上那枚印没动。
沈砚伸手过去,指头落在印背上。就那么落着,没有拿起来。廊上的灯又晃了一下,光斜进来,落在印背上,钮下那道裂纹黑得更深,像有人拿指甲在上头掐过一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