二月里,各道的计簿到了京。
都省西廊腾出三间屋,做计吏房。屋里摆不下人,廊下也站满了。计簿一捆一捆码在墙根,麻绳捆着,绳结上压一团封泥,泥上盖印。封皮糊黄纸,写着道名、郡名、本数。写得急,墨从字脚拖出去,拖出一条细尾巴。
计吏们脚上的泥不一样。淮南道的泥黑,黏,结成块,一抠掉一块;河南道的泥黄,干,一跺就成粉。有人把靴子在阶石上磕,磕下来的土堆成一小堆。扫地的来了两回,第三回站在门口往里看,拿帚子往地上指了一下,说:“这土是鞋上带进来的,扫了还来。”说完把帚子扛上肩,从旁边绕过去。
屋里生一个炭盆,炭少,火不旺。二十来个人围着,谁也不肯往外让。有个年岁大的,把两只手从袖里抽出来,在火上翻着烤,烤完一面,再烤一面,烤透了才缩回袖里。
沈砚在这屋里坐到了第四日。
差事是周慎派的。年根考成,他把清吏司一年的缺项附在正册后头,那一张纸被附进了类议。类议要核,各道的计簿又刚送到,周慎一句话,把他从清吏司借到都省,专抄类议的附册。
头一日,他伸手去解一捆计簿的绳,被屋里的吏拦了。
“计簿是正本,要开,得堂官的批。”那吏说。
沈砚把手收回来。“抄封皮上的名目,使得么?”
“封皮使得。”
于是他抄了三日封皮。哪一道、几本、哪一郡、几栏。抄到第三日,各道的名目闭着眼也背得下来。簿子里的东西,他一个字没看见。
廊下有个老吏,管收发文书的,坐一张矮几。沈砚抄得手僵了,就过来站一会儿。
“上等的,都是谁家的?”老吏忽然说,“相公抄这些名目,抄得再齐,也是人家的。”
沈砚没接。老吏把手里的文书翻过去一页,眼皮垂下去,也不再说了。
“送账的,比收账的还横。”沈砚说。
老吏抬眼看了看他,笑了一下,没笑出声。
廊下蹲着几个等着复命的计吏。有人把干粮掰开,就着凉水往下咽,饼渣掉在襟上,拿手一抹。有一个把靴脱了,袜底磨穿一个洞,从怀里摸出一张旧纸,撕一条塞进去垫着。他手里一直捏着驿券,券上的印盖得密,一路盖过来,纸都软了,边角起了毛球。
晌午,他出后门,到巷口吃汤饼。
摊子是一口大锅,锅边摆两张矮桌。妇人姓吴,人都叫她吴二娘,两只袖子挽到肘上,手腕上沾着一层干面。她把饼挑进碗里,浇一勺汤,搁两片腌菜,推过来,说两文。
沈砚把钱搁在桌角。汤是骨头熬的,面上浮一层油花,他拿筷子把饼挑开,让汤浸进去。饼是隔夜的,浸了汤才软。
“各道的人一进城,饼就不够卖。”吴二娘拿布擦锅沿,手腕在围裙上蹭了一下。
“吃得急。”沈砚说。
“吃完抹嘴就走,碗摞得比人高,收都收不及。”吴二娘说。
回来时,周慎站在廊下。
他不进屋,先看墙根那一堆计簿。看完,问旁边的吏:“三日内封库,核得完?”
那吏说核得完。
“核得完,是核数。”周慎说,“我问的是,有没有人核过纸。”
那吏没答。
周慎往屋里看,看见角落里那个抄封皮的,叫了他一声。
沈砚走过来。
“各道一年送一回账来,叫上计。”周慎说,“送来三样:钱粮、户口、考成。”
沈砚问看哪一样。
“看纸。”周慎说,“数目能改,纸改不了。”
沈砚应了一声。他在廊下站了半天,脚底板发木,把脚换了一换。
“类议那张纸,我附了。”他接着说,“各道的计簿里也有缺的,你去对,缺的记在哪一本、哪一页。”
“对出来,怎么记?”
沈砚没接话。
“记了,拿来我看,记不实的别记。”周慎说。
这一日,他把淮南道的九本搬到窗下。九本是昨日到的。
窗纸破了一角,风从那一角进来,正吹在纸上。他拿镇纸压住,压了三处,最上头那一处,压的是自己的袖口。
墨冻在砚里。他用指甲刮下一层,搁在手心里呵,呵化了才研开。研开的墨发灰,落笔发涩,写一个字,得在砚边刮两下笔尖。
屋里人来人往。他抄得慢。
计簿的体例,一郡一栏。栏里三项:户口、钱粮、考成。考成又分三等,上等的后头注一句,注的是县令、县丞的名字。
他用食指从第一栏划到最后一栏,划了两遍。第一遍看格子,第二遍看字。
上等的县,十一个。十一个里,姓褚的三个,姓鲍的两个,姓岑的一个。剩下五个,姓不一样,后头注的官职一样:郡丞的姻亲、郡学的荐主、转运司的属官。
他把这十一行抄进《缺册簿》。抄完,笔搁在砚边,笔尖朝上。
翻到第九本,他的食指停住了。
庐郡那一栏,墨色不对。
一本簿子是一气写完的。墨深一层浅一层,是笔上蘸的墨多墨少,底色总还是那个底色。庐郡这一栏的底色发灰,笔画收尾的地方,墨聚成一个小点,落在纸上又渗开一圈。
他把灯挪近半寸。
字距也不对。别郡的字挨着格线写,写得松;庐郡这一栏,每个字都往格子里缩,四边留白一样宽。写字的人拿尺比过。
他把纸翻过来,对着灯。
帘纹断了。
纸是竹纸,抄的时候帘子压出纹来,一道一道,通篇连着。庐郡这一栏底下,纹断了两指宽,断口齐,接着又是原来的纹。
纸补过。补得极平,指甲刮过去不涩。可帘纹接不上。
他看了有一个时辰。抬起头,太阳穴跳,眼睛里像塞了沙子。他闭上眼,靠在墙上,等那一阵过去。
后晌,周慎过来看附册。
沈砚把《缺册簿》摊开,指着那一栏。
周慎不看他的指头,先看那一页。看了一会儿,把自己的册子搁下,把这一页挪到灯下。
“庐郡这一栏,纸补过,帘纹断了两指。”沈砚说。
“补的,未必是假的。”
“补的是那一栏,别郡都没补。”
周慎没说话。他把纸角挑起来,对着灯看那道断口,手指压在纸上,压得很轻。
“属实?”周慎说。
“簿子在,可验。”
周慎的手指还压在纸上。“据档?”
“计簿的正本,就是档。”
“可复核?”
“纸是淮南道自己带来的,库里若有同年的竹纸,一比帘纹就知道补的是哪一批。”
周慎把册子往回翻了两页,看过,才从笔筒里抽一支笔,蘸了墨,在附册的边上写了六个字。
两说并存,存案。
写完,他把笔搁下。
“淮南道这一道,三日内不封库,留着,等人来比纸。”他说。
屋里的吏抬起头,说历年都是三日封库,各道计吏也好早些回去复命。
周慎没答他,走过去把淮南道那一摞从垛上抽出来,单独搁在窗台。回来才开口,说这一摞,第四天再收。
计簿不收,计吏也不走。
收簿的是庐郡那个计吏,三十上下,手上覆着一层墨,指甲缝里黑得发亮。他把那一本从案上抱起来,两只手托着底,像托一摞碗。
抱到门口,他停了一下。
沈砚还在写。附册上要写“庐郡”两个字,他一笔一笔写。
“先生写‘庐’字,底下那一撇,是往上挑的。”那计吏回过头。
沈砚的笔停住。
“淮南那边,才这么写。”计吏说。
屋里还有别人。计吏往门上靠了靠,声音压下去,压得只剩两个人听得见。
“先生可是舒郡沈氏?”
沈砚一时没接上话。
他把笔搁在砚边,先抿了一下嘴。
“京城里姓沈的,不止一家。”
计吏看着他,看了三息。“是,不止一家。”
他抱着簿子出去了。
屋里静下来。炭盆里的炭塌了一角,红了一下,暗下去。
沈砚坐了一会儿,把《缺册簿》翻到后头,另起一行。
舒郡的界,总得过一次。
他写完,把袖里那张纸条往里掖了掖。纸收了一路,边角早收得起了毛。
天黑前,他把那九本送回案上,一根一根理绳。八本的绳都糙,起了毛,走了三十几日路,一路磨的。庐郡这一本,绳上有一截新的,青白色,还带着新麻的亮。
他把这一截绕到绳子底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