正月里,太傅府的书房,夜里也亮着灯。
陆嵩脸朝墙坐。背后是一整架书,从地板排到梁上。案上一方旧砚,一盏灯。灯芯剪得齐,火苗不动。
门外有脚步声近了又远,是巡夜的,走到门口没敢敲,低声说了句什么,就过去了。
这一夜,案上摊着两样东西:一本册子,一张裁下来的衬纸。
册子是白日里送来的,报的是清吏司这一年的情形。誊册的幕僚写得工整,一笔一画,比他自家落笔还齐。他看得慢,一页一页。看到“贴书沈砚自请仍领一石五斗”,停了停;看到“代核”两个字,又停了停。
看完,他把册子合上。册子封皮里衬着的粗纸,他抽出一张,在案上剪得方正,是做批条用的。他提笔,蘸了墨。
能补账,不揭人。
七个字,写完,他把笔搁回笔山,把这张衬纸夹回册子里,夹在“代核”那一页的前头,合上,用镇纸压住。
添灯油的老仆进来。见他还没歇,把手炉搁在案角。
“太傅,二更过了。”
陆嵩没回头。
“这本册子,收好,别传出去。”他说。
老仆应了。他添油的时候,眼角扫过那本册子,没看清里头夹了什么,也不敢看清。
油添满,灯花挑齐,老仆退出去,把门轻轻带上。
书房里只剩他一个。陆嵩把那本册子又取过来,翻开,看了一眼那张夹着的衬纸。
“能补账,是好事。”他对着灯,说了一句。
说完,他没有再说下去。他把册子合上,压回镇纸底下。窗外有风,吹得窗纸上那层旧浆,一起一伏。
同一天夜里,宫城。
御书房的灯,比别处都稳。雍帝面前摊着一本册子,高让立在案侧,捧着一本,垂着眼。
“清吏司这个月报了些什么?”
“回陛下,补平旧账四百零七笔,作《缺签总目》三十七页。”高让翻过一页,“另有一桩,他自请仍领贴书一石五斗,不肯受全俸。”
雍帝嗯了一声,像没听见末一句。
他把册子翻到中间。那里贴着一页新的,纸色比册子本身白,讲的是缺页怎么存底、补账怎么据原。他看了两遍。
“这一条,谁起的头?”
“是他一并呈上的,郎中准了,裁下来,贴进了则例的抄本。”
雍帝不说话。殿里静,香炉上的灰直直立着,没落。
过了半晌,他拿起朱笔,在那一页的纸边上点了两点,又把笔搁下,说了句记着。
高让应声,退到案侧,在存记册上添了一行。写完,他垂手等着,等皇帝还有没有话。
雍帝没再说这个。他把册子推开,望着案头那盏灯,出了会儿神。
“三十七页。”他忽然开口,“这东西眼下到了哪儿了?”
高让答不知。
“往北去的,怕也有一份。”雍帝说。
高让没接。雍帝也不再问。殿角的更漏,一滴,一滴。
苏府的书房,比别处暖。地龙烧着,进门先要解一层衣裳。
苏瑾坐着,面前摆一只黑漆匣。
匣是旧物,漆面上蒙着一层薄灰,只有正中间那一块被手掌磨得发亮。匣角包着黄铜,铜上的錾花早磨平了,只剩几个浅浅的凹坑。锁扣是搭着的,没上锁,扣舌斜垂下来。它搁在案上,正对着灯。
匣盖开着。里头搁着两样旧东西:一匹湖丝,一双官靴。湖丝起了毛,官靴塌了筒,都是早几年送出去、又叫原样退回来的。退回来的物件,他没扔,一样一样,都收在这只匣子里。
匣子最底下,还压着一只麻鞋。
十二文的那种。当年沈砚的回礼,就这么一只,没成双。退回一双是礼,退回一只,是话。另一只,听说穿在他自己脚上,一直没换过。
苏瑾把这只麻鞋拿起来,翻过来对着灯看鞋底。草屑还嵌在缝里。
家僮进来回话,说靴做得了,照那张尺码单,长七寸三分,一寸不差。苏瑾应了一声,问是照上两回的例送到清吏司,还是……
苏瑾没答。他把那双新靴拿过来看。新缎面,云纹一丝不乱,比先前那双还亮。他看了一会儿,放回匣里,把匣盖合上。
“不送了。”
家僮一愣。
“前两回都退回来了。”苏瑾说,“第三回再退,就是打我的脸。”
“搁着。他哪一日自己上门,我送他一双;他不来,就烂在匣子里。”
家僮不敢多问,捧着匣子退到一边。
苏瑾重新拿起那份没看完的边关邸报抄,看了两行,眼睛却又落回那只匣子上。
案角的灯花结了老长。他没剪。
三千里外,云中。
节度使府里,萧烈不在。他上朔方巡边,还没回来。留下看府的是掌书记,四十来岁,左颊一道旧疤。
这一夜,这位掌书记的案上,摊着一卷纸。
纸是从京城辗转来的抄本,抄手的字不算好,笔道倒都看得清。卷头一行小字:缺签总目。
他起先只当是一份闲文,翻了两页,手停了。
这卷纸列的,是各处衙门里,一道签缺在哪、缺在哪一本、缺在第几页。列得细,通篇却不提一个人名,也不写一句罪名。
掌书记看惯了京里来的邸报、节略、贺表。那些是写给上头看的字。这一卷不是。这一卷,是给底下办事的人用的。
他翻到末页,指头在纸上敲了敲。
送纸来的脚夫,还缩在廊下跺脚。掌书记让人把他叫进来。
“回京里,带一个字。”
脚夫垂手候着。
“收。”
脚夫应了,转身要走。掌书记又叫住他,问这东西是谁抄的。脚夫说这个小的不知。
“那就算了,京里的事,知道得越少越好。”掌书记摆摆手。
脚夫走了。掌书记把那卷纸卷起来,用一根麻线扎好,把线头往卷里塞了塞,搁进架上的暗格。扎完,他站在灯前,出了一会儿神。
“头一遭。”他低声说了一句。从前京里来的东西,他们一个字都不回。
京城,太学。
正月开讲,来的人多。廊下、阶上、柏树根底下,坐得满满的。多是寒门出身的读书人,盘缠凑得紧,一年到头,盼的就是开春那一场。
午后的日头,斜斜地照着。一处窗根底下,挤了一圈人。温知予站在当中,手里捏着一叠纸。
纸是他自己抄的,一份《补账据原表》。左一栏,右一栏,中间空着。
“诸位看中间这一栏。”他把纸举高,“左头是原账上写的,右头是后来补上去的,这两头谁都会对。中间这一栏写着‘差从何来’,他一个字没填。”
有人问空着做什么。
“留着。”温知予说,“他填左头右头,是替人把数对上;中间这一栏,他偏不填。填了,就是他一个人的说法;空着,谁想问,谁自己算。”
一个十五六岁的士子挤近些,凑着看,看了半晌。
“这一栏,明明他知道,也不填?”
“知道,他就是不填。”温知予说。
士子不说话了。
日头偏西。窗根底下的人,散了一批,又来一批。有人借了笔,就蹲在阶上照着抄。一张抄两张,两张抄四张。抄到后来,谁也不说话,只听得笔尖擦着纸,沙沙沙,一片响。
温知予站在那里,看着这一片低下去的头,看了一会儿。
风起了。他把袖口拢紧,退到墙根,也蹲下来,接着抄自己带来的那一份。
西桁坊。
这一夜,沈砚从司里回来得迟。陈默给他留着一盏灯,灶上还温着一碗汤。
屋里冷。他在灯下坐定,端起汤喝了一口。
“咸了。”
“下回少搁,年里剩的盐,不吃也潮了。”陈默往炭盆里添着炭。
沈砚嗯了一声。他把那本《缺册簿》摊开,翻到末页。
末页上头,三十七个名字,三十七处缺项,一行挨一行。只是这两行当中,还空着一条白。
先前他填不上。名字有了,缺项也有了,可这两样搁在一处,还差一样东西。那样东西,他猜见了,写不出。
这一夜,他提起笔,没有再停。
他在那条空白的顶上,写下四个字。
承平六年。
陈默搁下火钳,见他落笔,凑过来看。
“主子,这是个人名?”
“不是。”
陈默还想再问。沈砚把笔搁下。他看了一会儿那四个字,把册子合上,拿镇纸压住。
“六年冬,都省调过一摞册子。”他说,“那一摞册子,是从那一日往后才开始缺的。”
陈默想了想,没想明白。他张了张嘴,到底没敢多问。
沈砚吹了灯。
屋里暗下去,炭盆那点火光,在桌上照出一小圈昏黄。
“主子,那往后从哪儿查起?”
静了一会儿,才有他的声音。
“从六年冬。”沈砚说,“那一摞册子,是从谁手里出去的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