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日天没亮,柳无咎就来了。
他径直走到桌前,把那支笔拿起来,在三十七页的末页落下自己的名。三个字,写得慢,一笔是一笔。落完,他没把笔搁下,拿着看了一会儿,才插回笔架。
“先生,我想了一夜。”他说,“我想的不是这一笔落不落。我想的是,这笔一落下去,我就不是替人写字的人了。”
沈砚嗯了一声。
柳无咎把手在袖口上蹭了蹭,蹭掉指尖的墨,回自己位子上坐了。屋里陆续来人,炭盆重新生起,头一阵烟呛人,过一会儿才转明。年后的日子,就这么接了上来。
那本总目,沈砚收在案角,拿一方石镇纸压着。压了三天,他没动它。
第四日开印。
开印那日,都省门口的鼓响了三通。各房派人去领了印,回来在门首点一挂小鞭,纸屑落了一地,扫院的扫了两遍,墙根底下还留着一层红。值房里的人也跟着活了,一上午进进出出,案上摆满了年节里积下来的文书。
值房的地上落了一层炮仗的纸屑,红的白的,踩进砖缝里抠不出来。案头那方石镇纸边上,搁着一小截烧过的灯芯,是清早剪下的。窗外,前院的孩子们还在捡没炸响的鞭炮,一个喊一声,另一个应一声。
各房把年里的文书清了,一摞一摞搬到值房来。封皮上还带着库里的潮气,摸上去发凉。他忙了半日,把积下的头一批补完。郎中路过来,在他案边站了站,看他抄,没说话,走了。同司的几个书吏年后头一回见他,凑过来搭话,问年过得怎样,他嗯一声,也就过去了。
午后那点空,他把总目抱出来,翻到末页,又往回翻。
三十七页,一页一案。他翻得不快,一页看两遍。头一遍看页头的案由,第二遍看中间那一行,经办的人。
《缺册簿》是他自己的,一本没写满的旧簿。纸是黄的,边上让虫蛀出几个小孔,页角也翻得起了毛。正页上早写满了字,一行一行,都是这一两年里攒下的:河东道缺十三人,庐郡卷缺末两页,风字架上少了一格。他翻到末页,把那一页按平。
日头偏西,斜着照进屋,落在纸上,把纸照得发黄。他取过笔,蘸了墨,写下第一个名字。
第二个。第三个。
写这种名字,比补账还慢。写一个名要蘸两回墨。写到第四行,笔一滑,把“孙”字写歪了一笔。他搁下笔,取过案上那把小刀,把那一行轻轻刮去,刮完用指腹抹了抹那道白印,才重新写。
写到第九个,他停了。
这几个名字,他认得。不全认得,认得几个:一个姓齐的库子,个把月前还替他搬过册子;一个姓孙的书吏,在司里坐了十多年,管的是河东道那一路;还有一个看仓的老吏,去年冬天伤了腿,一直没来当值。
他把笔搁回架上,往后翻。翻过去的都是这样的人:库子、书吏、看仓的、管案的。也有两三个生面,像是别处调来的。他从头数到尾,三十七个名字,一个郎中也没有,一个主事也没有,连一个有品级的都没有。
“薛令史。”
薛敬过来了。
“这些案子的经办人,你认得几个?”
薛敬凑到案前,一页一页看。他眼睛花,看得慢,指头在名字上头一行一行地挪,挪一段,把册子往灯下送一送。看到一半,他把册子捧起来,端到窗边,对着光又看了一会儿。
“认得。”他说,“二十来个,是司里的老人。剩下这些,也差不离,都是底下办事的。”
“底下办事的。”
“是。”薛敬的手指在一行名字上点了点,“这一位,前年调去了户部的仓;这一位,去年告了老,回乡了。还有几个是外司的,面生,可名字看着,也像是这一路的人。”
沈砚没接话。他把总目接回来,搁在案上,又把方才刮改过的那一行看了一眼,白印还在。
前几日门外那三十七个手印,他这时想起来了。
来按手印的,也是这一层人:库子、书吏、扫院的、看仓的,还有两个脚行拉脚的。那日他站在门房的案前,看的是上头的字,底下的手印只扫过一眼。手印认不出谁是谁,红坨坨一片,大的小的,有的带茧,有的缺了半截指甲。可两个数摆在一处看,就不像两个数了。
三十七个。三十七处。
他没说话,抱起灯,往库房去了。
库房在西廊尽头。架子按道分列,签牌挂在横木上。年头久了,有的牌掉了,有的字让灰糊住,他得凑到灯前,一行一行认。旧册抽出来,带起一层灰,他也不掸,抱在怀里往值房走。
抽到第三本,停住了。这一本末页缺了半张。断口毛着,纸边上还留着一道旧折痕,折痕压得很深。他拿灯照着看了半晌,把这一本搁在左手边,又抽下一本。
天黑下来的时候,案上并排摆了六本,都缺。有的缺一页,有的缺半张,翻开来对,缺的位置也不在一处。灯芯烧长了一截,他拿剪子剪掉,火苗抖了一下,又稳住。廊下的风钻进来,卷起案角一张废纸,翻了个身,又落下。
他把总目翻到相应那几页,凑着灯,一本一本对下去。对到第四本,他放下灯,笔尖在纸上顿住。
这几本缺的,都不是中间的行款,也不是要紧的数目。缺的,是末尾那一栏,签押。
“薛令史。”
薛敬又过来了。
“一道公文,签押的次序,是怎么排的?”
“从下往上。”薛敬说,“先经手的人签,一层一层往上,末了才轮到堂官。”
“上头那一两层要是没签呢?”
“没签,就算不得齐。”薛敬顿了一下,“不齐的案子,出了事,问不出是谁办的。下头的说,我签了,上头不认;上头的说,我没签,凭什么认。”
沈砚把灯挪回原处。
他想起腊月里,老葛验过的那七片纸。割口都是斜的,一个手路,都落在查库之后三日内。老葛验完,把纸按着次序一片一片排开,末了添过一句:这两样凑一块,是一种人干的。
割纸的人,不挑别处割。
他挑的,偏是这些末尾的空签。
空下来的那一条,一头连着案子,一头连着人。谁的案子,就是谁的名字。签一抽走,案子烂在经办的手里,名字却留在纸上,留在这三十七页上。
他把这个念头按住,没往下想。案上那盏灯剩了小半盏,他添了油,把灯芯挑高些,屋里亮了一层。
后半夜,值房里只剩他一个。
他把《缺册簿》翻到末页。那上头已经誊了三十七行名字。名字后头,是他一行一行对出来的三十七处缺项:缺的是哪一道签,缺在哪一本,缺在第几页。抄得齐整,左一行,右一行。
只是这两行当中,还空着一条。从上到下,一条白。
他提笔,笔尖在那条白的顶上停了一停。
停了一会儿,他才把笔搁下。
这条白,他还填不上。名字有了,缺项也有了,可这两样搁在一处,还差一样东西,那样东西,他猜见了,写不出。
窗纸外头,风一阵一阵。他站起身,把灯吹了,又把册子合上,拿镇纸压住。屋里黑下来,只剩炭盆里一点红。他站在案前,摸黑站了一会儿,才披衣出去。门在身后带上,没上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