年例复核,定在腊月廿三。
这日子是详定所定的。每年入腊,详定所派人到各司走一趟,翻一年的文书、签押、出入。考成看的是册子干不干净,年例复核看的是手有没有伸过界。两样事,一个名头,底下是两本账。
往年这一趟,半日就散了。来的人坐下,说一句“对数吧”,喝一碗茶,把册子对完就走。
今年不一样。
崔主事是头天下午到的,没先递话,只叫人把清吏司这一年的收发簿、签押簿、调卷簿,一并抬进议事厅。三本簿子码在长案一头,厚薄不一,压得案板当中塌下去一点。
议事厅不大,四张案子拼成长条。邹郎中坐了上首,四案书吏各坐一头。沈砚站在最下手,背后就是门。门帘是前几日新换的,草绿色,风一吹,帘角贴上框,又松开。
厅角搁着一只炭盆,炭添得不满,红的地方只有当中一小块,四圈都是灰。案上摆着一壶茶,壶嘴朝里,是早起沏的,早凉透了。
崔主事坐下来,先翻收发簿。他看卷有个老规矩,先翻末页,这回翻的却是头一页,从头发起。他翻得慢,一页一页,翻过去,搁下,再取下一本。每翻一页,他手指在纸边上按一下,像在数着什么。厅里没人说话,只有纸页翻动的声响,一阵一阵。
下首四张案子上的书吏,各有各的坐法。靠门那个年长的,抄一页,拿指头把纸角抿一抿;中间一个拿尺比着画线,线画歪了,用指甲刮掉重画;最年轻的那个,坐得久了,悄悄把脚从靴里抽出来半寸,又塞回去。谁也没往长案那头看。案子底下那盆炭,没人去拨,那点红慢慢缩成一道细线。
翻到第三本,他的手停了。
“邹郎中,清吏司这一年,调过的底档,一百四十七回。”他说。
邹郎中答:“有数。”
“其中一百零六回,签押是沈主事。”
他抬起头来。
“沈主事这衔,是权充的,禄照贴书的旧数,活也照贴书的旧活。清吏司则例头一卷上写着:贴书不管调卷。”
他把簿子往前一推,纸页哗地翻过去几张。
“一个贴书,一年调一百零六回底档。邹郎中,这条旧例,是废了,还是我记错了?”
厅里静下来。
四案书吏都低着头。有个拿笔杆在案沿上磕了两下,磕完自己觉出动静大,把笔搁下了。窗外起了风,卷着细雪籽,打在窗纸上,沙沙地响。
邹郎中没立刻答。他端起茶碗喝了一口,茶是凉的。放下碗,他才开口。
“沈主事。”
沈砚应了一声。
“崔主事问的,你听见了,答吧。”
沈砚上前两步,走到案前。
崔主事从袖里取出一册薄文书,搁在案上。文书不厚,十来页,封皮是黄纸,边角压得齐整。他没翻,只把手掌按在封皮上。
“详定所腊月里收到一份据报,说的就是这件事,递的人没有落款。”他说。
他把文书往前推了半尺,推到烛台底下。
沈砚看了那册文书一眼。
封皮对着烛光,衬着的那一层,透出细密的纹路,一节一节,密而匀。是竹纹。
他看了两遍,没作声,把眼睛收回来,落在案上那三本簿子上。
“沈主事,你认不认?”崔主事道。
“认。”
底下有人抬了头。
“调卷一百零六回,我认。”沈砚说,“签是我签的,档是我看的,哪一回簿子上都记着。”
“那还有什么说的。”
沈砚从袖里取出一卷纸。纸卷得实,用麻线缠了一道。他解开线,把纸摊在案上,一页一页压平。袖里搁得久了,纸受了点潮,摊开时边角还往里卷,他侧过身,让灯照过来,又把案上那方石镇纸挪过来,压住两头。摊开有二十几页,页页画着格,左边一格,右边一格,中间一格空着。
“这是什么?”崔主事问。
沈砚把纸卷摊平:“《补账据原表》。”
崔主事拿起头一页看。
左边那一栏,是原档上写的数;右边那一栏,是他补上的数;中间那一栏空着,栏头上四个字:差从何来。一页看下去,数对数,行对行,中间那格,一个数也没填。
“你补的账,就是这些?”
“这些,是我补的;原档上少的那一截,我没补,我补不了。”沈砚说。
“什么意思?”
“库里缺一页,我照别的册子把数对出来填上,这是补。可那一页是谁拿走的,我动不了。”
他没再往下说。站了半晌,脚底下发麻,他把脚换了一换。袖里那卷纸,还带着焐出来的一点热。
他把表翻到后头。
“三十七处。”他说,“清吏司历年缺的页三十七处,每一处我都注了出处,注着那一页该在哪个库、哪一本、第几页。”
崔主事往下翻。翻得比方才快。翻到末了,他把表合上,手指在封皮上停着。
“照你这么说,你调卷倒成了替库里补窟窿。”他慢慢道。
“不敢,我只说一样:调卷有越权,我认。则例头一卷写的是贴书不管调卷,可则例上还缺一条。”沈砚说。
“缺什么?”
“缺了页,谁来补。”沈砚说,“头一卷写到调卷为止,再往下是空的,这条空着,谁来补缺,谁就是越权。”
他抬起眼。
“崔主事是详定所的人,管的就是例。这一条空着的例,请崔主事先补上。”
堂上静了一静,静得能听见檐水一滴一滴,落在阶下的石盆里。
崔主事看了他很久,一时没接话。他手指在表封上按着,按了两下,又收回去,顺手把表往烛台那边推了半寸。
长条案那头,没人出声。下首几个书吏垂着眼,有一个把笔帽拔下来,套上去,拔下来,又套上去。
“沈主事,你这话,是备了多日的。”他说。
“补账补久了,落下个毛病,手得先摸着一样的,才敢落笔。”沈砚说。
邹郎中一直在听。
他把那沓表接过去,凑到灯下,一张一张看。看到第七张,手指压住不动了。那一张的中间栏上,另有两行小字,是他前些日子亲手批的:此处缺页,库无存底,据漕运册补。字压着格线写,写得很挤。
他把这一页抽出来,对着光看了一会儿。
“这页,我留一份。”他说。
底下书吏应了一声,起身去后屋。屋里一阵翻箱倒柜的响,一会儿捧回一册青布裹着的抄本,搁在案上。是《清吏司则例》的抄本,封皮磨得起了毛,布角上还沾着一块旧墨。
邹郎中翻到末页。末页后头,还夹着几张空白纸,纸色比册子新。他取过糨糊,在那页表的背面抹了薄薄一道,对齐了页边,贴上去。贴完,用手掌从中间往四下按,按了两遍,把边角的气泡赶出去。他又从笔筒里抽出一支竹片,拿竹片把纸的四边再压一遍,压得与册页齐平。
做完这些,他把抄本合上,搁回案头。
“崔主事,这页纸,清吏司收下了。”他说,“往后,谁补账,照这个来:缺页须存底,补账须据原。”
崔主事没有立刻接话。他把案上那册据报收回袖里,又看了一眼那本则例抄本,最后看了沈砚一眼。
“邹郎中这样办,也好,例是死的,补上就补上了。”他说。
他起身,整了整衣襟,抬脚往外走。走到门口,帘子掀起来又落下,带进一股冷风,把烛火压得一矮,又直起来。
帘子一落,四张案子上的活气才回来。年轻那个把文书往一摞里插,插歪了,抽出来重插。靠门那个年长的,把袖子往上撸了撸,扭头低声问旁边一句:“往后缺页的,都照这个补?”旁边那人摇头,没答。有人起身去拨炭盆,拨了两下,那点红又亮起来。
灯影里,那本则例抄本搁在案角。新贴上去的一页,比册子本身白,四周的糨糊还没干透,洇出一圈湿痕。风从帘缝里钻进来,湿痕边上那一角,随着风,轻轻地掀起,又贴回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