腊月初,西桁坊的巷子窄,风从两头灌进来,卷着碎纸、草屑,贴着墙根跑。
沈砚揣着一个布包,从茶肆门口过。茶肆里正划拳,有人拍着桌子喊了一声“六六顺”,声浪一浪压一浪,热酒气从门帘缝里冒出来,一遇外头的冷风就散了。有人输了,把碗一推,说再不来这家的酒。巷子两边的铺子多半上了板,只剩一两家还开着,门口挂的灯笼叫风吹得直晃。他没进去,往巷底走。
老葛的落脚处在巷底,一间倒座房,朝北,一扇小窗。窗纸糊了三层,还是透光。沈砚掀帘进去时,老葛正蹲在一只木盆前烫手,水汽腾起来,把那张没多少肉的脸熏松了些。
“来啦。”
“来了。”
屋里陈设简单。一张窄床,一张方桌,两条板凳。桌上搁着酒壶,壶边一碟剩豆。墙根摞着几只坛子,坛口拿黄泥封着,一股药味混着醋味,常年散不掉。墙角的炭炉快熄了,剩一点红。
老葛拿布擦干手,弯腰从床底下拖出那只旧木匣,搁到桌上。匣子边角磨得发亮,跟了他半辈子。里头还是那几样家什:一把铜尺,刻度磨得只剩半截;一盏小灯,肚里存着油;一小碟醋,碟沿缺了个口;一块叠得方正的粗布,压在顶头。
他没问沈砚带了什么。干这一行的,问得越少越好。这些年,他替人看过的东西不少,官府的封条、宅门里的信、还有见不得光的契纸,都过过他的手。他只看,看完就撂下。
沈砚解开布包。包里除了那几件东西,还有一小壶酒。他把酒搁在桌角,才把东西一样一样摆上桌。
摆完,一共七件。
这些东西,是他攒了大半年的。来路杂。装订房在后院东角,一年到头裁册子,裁剩的纸边扫到墙根,攒够一捆,就拿去烧。他头一回从那儿过,见那堆纸边里夹着一道齐口,蹲下去翻,翻出两根来。扫院的老陈不管,只说一句,先生要就拿,横竖是拿去烧的。修补旧册换下来的衬页,也是废的;还有两三片,是他趁散班,在库房角上捡的。他一样一样收进一本废簿子里夹着,谁也没留意。
七件都不是整册子。有的是裁剩的纸边,细长一条,边上一道齐口;有的是衬页,纸角缺了一小块;最末一件,是一张拓片,正月里老葛亲手拓的,庐郡那卷末页的裁口。
老葛没急着上手。他先把灯点上,又拿铜尺横在纸边比了比,换一张,再比。比到第三张,把尺搁下,才一件一件拿到灯底下去看。他看得慢,先看口子,再看纸边,末了把纸举到灯和眼之间,看光透过去的那一层。看完先搁开,隔一会儿,又拿回来重看。
灯芯挑得很短,火苗只有豆粒大。他把灯凑到纸边,一张一张照过去。
屋里静。风一阵一阵,把窗纸吹得往里鼓。老葛验东西,向来不许人出声。沈砚站在一旁,手拢在袖里,跟着那盏灯看。灯挪到哪儿,他的眼跟到哪儿。
“一个手路。”老葛说。
“怎么说?”
“这几道口子,跟正月那本是同一个手路。”他拿指头顺着纸边划了一下,“斜口刀,下手倒着掏,收得急。刀不快,手也不稳。一处这样,是凑巧;七处都这样,是一个人。”
沈砚没接话。这一层,他心里早有大概,正月那回,老葛已经断过一遍,断得跟今日一字不差。他今日来,要的是另一桩。
“你再看看,”他说,“这些口子,是不是一个时候割的。”
老葛听懂了。他把七件摊开,排成一排,又一件一件拿起来,对着灯看纸的纹路。
看纸不比看皮肉。纸上的日子,藏在纸里。受过潮的边起毛,干透了的脆,一碰就掉渣。这几样东西,来路不同,搁的地方也不同,本不该并到一处比。老葛有老葛的法子。
他看一件,搁一件;看一件,搁一件。看到末了,把七件重新排了一遍。这一回,他按新旧排。
“不是一个时候。”他说。
沈砚往前凑了凑。
“这道最早,纸都脆了,边上掉渣,一碰一层粉。”老葛点了点左手那一件,“这道、这道,是去年秋天前后的,纸黄了一圈,还没脆透。剩下四道,是今冬的,纸还软着。这里头,又数这一件最新,割下没几天,边上那撮毛还立着。”
沈砚从怀里又取出一张纸,铺开。纸上抄的是一串日子:清吏司库房,近两年查库的日子。纸是他自己裁的,行款照着出纳簿来,一格不多一格不少。查库的日子,出纳簿上写得清楚,他趁抄账的工夫一并抄下来,怕错,还誊了两遍。一年四回,换季各一回,一行一个,从承平十年冬,抄到这个月。
他把七件东西,一件一件往那些日子上头对。念一个日子,就低头找一件;找到的,摆到日子旁边,找不到的,先搁在一边。摆到后来,七件都归了位,一边倒空了出来。
对到第三件,停住了。
每一道口子,都跟一个日子挨着;挨得也不随便,都在日子后头。最早的那件,落在承平十年冬查库之后;中间两件,在去年秋那次之后;今冬这四件,在本月那次之后。七道口子,前前后后,都窝在查库的日子后头,没一件出过三天。
他数了两遍。数完,把那张纸推过去。
老葛不认字。他扫了一眼,不看字,只看那些日子排的疏密。看了一会儿,把纸推回来。
“你这些日子,”他慢慢地说,“都赶在库房翻腾之后头几天。”
沈砚没作声。
查库那几日,库房是要翻的。库门从早开到晚,架子上的册子一摞一摞搬到院里,摊在苇席上晾潮气,晾罢再搬回去。搬的时候,一屋子灰扬起来,落在人肩上、袖口上,谁进来谁一身土。那几日,进出的不止司里的人:外头请来的库子、跟来搬的脚行、上头派下点数的小吏,一个跟一个往里走。谁抬进去的,谁抱出来的,谁在院角蹲着歇过脚,出纳簿上不着一字。簿子上只记一句:某月某日,查库。
他先前一直当,动手的人在司里。正月那回,他在册子上落的是四个字:司内人所为。
如今看,那只手未必是司里的。司里有的,是那扇门。查库的日子,门是敞的。敞着的那几日,才是一只外人的手够得着的时辰。
他把七件东西一件件收回布包,收得很慢。拓片搁在最底下,怕折。
老葛把灯吹了,铜尺、醋碟一样样归回匣里,收碟子时把那个缺口朝下,粗布照旧压在最上头。盖好匣子,往床底一塞,他直起腰。
“钱呢?”
沈砚摸出一串钱,搁在桌上。老葛看了一眼,收进袖里,没数,把手在粗布上按了一下。他又把桌角那壶酒拎起来,搁到床头,也没说话。
送到门口。巷子里的风还没停,那扇木门吱呀响。老葛扶着门框,站了一会儿,像想起什么。
“后生。”
“嗯。”
沈砚在门槛外站住,回头。
“你上回让我验的那个‘脚底无泥’,我记着呢。”老葛扶着门框,半张脸让门影遮着,“这两样凑一块,是一种人干的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