腊月的吏部都省,比清吏司冷。院里的青砖冻得发脆,踩上去咯吱响。檐下挂着一排冰锥,长短不齐,日头一照,亮得扎眼。廊根那口大缸结了冰,面上浮着几片枯叶,冻在里头,一动也不动。
岁末考成,就赶在这几日。
各司的册子都上了案。都省大堂里,长案拼了三张,从门边一直通到公座前。案上是各司这一年的考成册,一摞摞码着,高的压矮的,新的压旧的,压得案板当中都塌下去一点。清吏司那一摞,摆在最靠里的角上,最薄。
堂里生着两个炭盆。炭是关外来的硬炭,烧起来没什么烟,只透着一线暗红。门一开一合,冷风灌进来,盆面上的一层白灰就浮起来,飘一飘,又落下。各司的主事站在自己那摞册子后头,手拢在袖里,谁也不先开口。倒是后排有人把袖上的雪掸了掸,低声说了句“今年比往年冷”。有个人的袖筒底下,藏着一只暖手的铜炉,炉盖上的孔,露出一小点红。
廊下靠墙搁着一排木凳,凳面磨得发白。有个杂役端着铜盆从堂前过,盆里的水晃出来几滴,落在阶上,很快又冻住了。堂角的更漏,细沙一线一线地落,落了小半格。
考成的规矩,沈砚进司头一年就摸清了。册子看的是上中下三等,账目按时造齐,是“中”;造得细、抄得净,是“上”;拖了、漏了、烂在库里的,是“下”。清吏司历年都居中,不缺什么,也不显什么。上头要的是一个“平”字,平了,就没人往下问。
这一年,沈砚的账,做得不算平。
旧账他补了四百多笔,一本一本补得平了。可补账的时候,他把那些补不上的缺,一条一条留了下来:哪一本缺签,哪一页缺角,哪一栏缺印,哪一处缺批。他不去抹,反分开来,一项一项,落在一张纸上。
这张纸要是跟着考成册子上了案,就是另一回事了。别的司报“平”,他报“缺”。上头若单看平不平,他这一摞,够得着“下”。可这张纸一旦入了档,往后每一道考成,都得先翻一眼:这一年,有哪一本账,缺了一页。
他不怕判下。判下,是这一年的事;缺入了档,是往后年年的事。
腊月初八夜里,他把那张纸誊清。纸分四栏:缺签、缺页、缺印、缺批。四栏是拿尺比着画的,画得直。每一条后头,注着出自哪一司、哪一本、第几页。字是馆阁体,一笔一画,写得规整。官面上的东西,字要是丑了,先就矮一截。誊到一半,笔尖开了叉,他搁下,从笔筒里另取一支,蘸了墨接着写。写完,他把这张纸附在考成正册后头,跟正册捆在一处,麻绳打同一个结。
薛敬端着两个热炊饼进来,顺手搁在案角,看他绑绳。看了一会儿,到底没忍住。
“相公,这个……不合式吧。”
“哪儿不合式?”
“考成册子里,就没附过这个。”薛敬搓了搓手,指头冻得发红,搓完把手拢回袖里,“各司报上来,都是报一个‘平’字。你这张,是报缺。”
“报缺,也是实情。”
“实情,也得有人肯看。”
“那就看,有没有人肯看。”
薛敬没接话。他把案上那盏灯往沈砚手边挪了挪,又添了半勺油。饼在案角搁着,一会儿就凉了。
“今年这炭,比往年贵。”他忽然说了句不相干的。
“嗯。”
“年货还没置。婆娘说,过了腊八就该置了。”
“那就置。”沈砚说。
薛敬应了一声,把凉了的饼往怀里揣了一个,才出去。
考成那日,天阴着。都省大堂里点了灯,公座一排排摆开,坐的是吏部堂官。上首偏东,另设一张案,坐的是监核的御史。
是周慎。
他是监核的御史。考成年年有,他年年到,来了只坐着看册子,很少开口。各司的主事都摸出了门道:在他跟前,宁可报得慢些,也别报得快。报得快,他就要问。
他五十出头,一件旧青袍,袖口磨得发了白,领子却浆得平平整整。他不像旁的堂官那样翻着数看,只把册子接过来,一本一本地过。过一本,搁一本,看得很慢。看的时候,他手指压在纸页上,压得很轻,像是怕把纸压坏了。
沈砚站在堂下,扫了一眼案上那几摞册子。有几摞,他一眼就看出是补过的:新纸旧字,墨色不匀,页边裁得也不齐。补过还不算,有几处,还拿墨把旁边的旧字压住了,压得严实,像是怕人翻出来。
他收回目光。
各司的册子一本一本报上去。报上,报中,报下。报到清吏司,念名字的吏员报了一声“清吏司,主事沈砚”,堂上没什么人抬眼。清吏司历年居中,念过了,也就过去了。
册子递到周慎案前。
他翻开,一页一页往下看。看到末了,手指一顿。正册后头,多出一张。
他把那张纸抽出来,铺开。纸上四栏,栏头四个字,墨是那夜新研的,黑得发亮。
堂上静了一静。
周慎看得很慢,四栏,一行一行往下看。看完,他没急着说话,端起案上的茶,抿了一口,把茶盏搁回原处,搁得很轻。
“清吏司。”
他开口了。底下的人都抬起头。
“这一张,附进去。”周慎说,“附进类议。”
旁边一个堂官愣了愣:“附进类议?周大人,历年……”
“历年没有,”周慎说,“今年有。”
他把那张纸推到案当中,声音不高,堂上却都听得见。
“考功司这册子,比往年干净。”
堂上静了一瞬。
干净。不是上,也不是下。是干净。
这两个字,别的司的册子也够得着。可周慎是说给清吏司听的,说给那摞摆在最里头、最薄的册子听的。各司主事的神色,一个一个都变了。有人低头去翻自己的册子,翻了两页,又合上了;有人把手边那摞往案里挪了挪,像是不愿意它靠得太前。
沈砚站在堂下。他没抬头,也没动,手拢在袖里。听见那两个字,眼皮动了一下,又静了下去。
考成散在晌午。
散的时候,各司主事按品级先后往外走。清吏司品级低,落在后头。沈砚抱着那摞册子,走在最后,没让人代手。走到穿堂,迎面来了户部的人,也抱着自己那一摞,走得急,两下一错身,肩头蹭了一下。那人回头赔了个不是,眼睛落到清吏司的册子上,又看了一眼沈砚,到底没说什么,抱着册子走了。
廊下的人,三三两两散开。有人凑在一处说笑,有人斜着眼打量清吏司那一摞册子,打量完了,什么也没说。
走到都省东廊,后头有人喊他。
“沈主事。”
是周慎。他不知几时跟了上来,负着手,走得也慢。两人并肩走了一段,廊下没什么人。檐角的冰锥,隔一会儿,断一根,落在地上,脆响。
“开春你借详定所的名,调了三本旧档。”周慎随口说,“翻完了?”
沈砚心里一顿。河东道、漕运、盐课,开春那阵,他借详定所的名调的。这事,周慎知道。
“翻完了。”
“考功司的册子,往年没人肯附这一张。”周慎点了一下头,“你是头一个。”
沈砚没接。
两人又走了几步。风从廊外灌进来,直往袖筒里钻。
“我问你一句。”周慎停下脚,转过脸来,“你补的账,那么多,为什么专挑缺签的案子?”
沈砚站住。他想了想。
“缺签的,多半是被人拿走了那一页。”沈砚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