四月末,清吏司门口,又来了那个陆府的家仆。
还是上回那个人。灰布袍子换了单的,袖口照样扎着,脚上还是那双旧好鞋。他站在门外,不进来,两只手垂在身侧,站得笔直,朝门房里问了一声:“沈主事在不在。”门房说,在,先等着。腊月里那回,天冷,他冻得鼻尖发红;这回日头好,他脸上没什么表情,像是这一趟,不过是替府里跑个寻常的腿。
值房窗外那棵槐树,开了花。一串一串的白,压着枝,风一过,落下一层,铺在窗台上。沈砚的案上,也落了几瓣,沾在摊开的册子上。
廊下扫地的老张,这几天也多扫了两遍。槐花落得密,扫过一层,一阵风又落一层;他索性把花堆在墙根,堆成一小堆,拿扫帚在四周圈了一道,白得晃眼。日头到正午,花堆边上那截青砖,被来往的鞋底磨出了一道浅浅的印子。
有人来报,说门口来了陆府的人。
沈砚搁下笔,把槐花从册子上拂了,又把落在袖口的那一瓣捻掉,叫把人领进来。
家仆进门,还是不多话。他双手递上一张帖子,比上回薄些,没有封套,也不系红绸。递完,退半步,垂手站着。
沈砚接过来。
帖子是竹纹笺。纸硬,凉。翻过来,边角上有一点极淡的檀香,跟腊月里那张,一模一样。
帖上六个字:
账平了,人呢?
无款,无客套。六个字,一行排开。墨是上好的松烟,字是好字,笔画收得比上回还紧。
沈砚把帖子看了两遍,折回原样。
值房里几只手都停了。有人抬眼,又慌忙垂下。薛敬从里屋探出头,一眼看见那帖子的颜色,脸就沉了。
沈砚起身,走到西墙那张小案前,拉开抽屉,取出一只木匣。
匣子里压着一张竹纹笺,是腊月里那张。他把手里这张,跟那张并排搁上。两张笺,一样的纸,一样的纹,一样的檀香。
上回那张,写的是:太傅问,司中册子,可曾看完?
这回这张,写的是:账平了,人呢?
沈砚把两张搁在一处,没有说话。
“相公。”薛敬走过去,压低了声,“这回……”
“登记入簿。”沈砚说。
薛敬的嘴角抽了抽,问这回是不是也上太傅府的帖子。
“看纸,就知道了。”
薛敬捧着那张帖子,去了西墙那案上。
收发簿比腊月里厚了半截,封皮磨得更毛,一页一页,都是往来公文的名目、编号、日子。他在案前研了墨,提笔,一笔一笔往上登。写到一半,他回头看了一眼。
“编几号?”
“该几号,记几号。”
薛敬翻到末尾。上一号,是一份淮南道的知会。他提笔,在新的一行上,写下三个数字:一百零三。
写完,他站着,没合簿子,说腊月那回是五十二号,这才几个月,簿子就到了一百零三。
“簿子厚,是司里的事多。”沈砚说。
“事多,还是看的人多?”
沈砚没接。
家仆等了半晌,不见回帖,躬身告退。退到门口,他停了停,回过身。
“沈主事,府里交代,帖子送到,不必等回。”他说。
“晓得。”
家仆看了他一眼,走了。上回他也在这门口回过一次头,这回,连头都没回。
家仆走后,值房里静了静。
沈砚把《缺册簿》取出来。这本糙纸册子,页面已经起了毛,记的都是些没人肯记的事:谁的名字被划掉,谁的签押缺了一道,哪一本账,被人先动过。
他翻到河东烂账那一页。上一行,是他补账那日添的:承平六年,河东道,缺十三人。
他在下头,添了一行:
人未平,账不敢平。
六个字。写完,他吹干墨,把簿子合上。
“相公,”薛敬到底忍不住,“太傅问的是‘人呢’,这一句你怎么答?”
“答在簿子上了。”
“簿子上写的什么?”
“人未平。”
“那,人怎么才平?”
沈砚搁下笔,看了他一会儿。
“薛老,这簿子上记的,都是别人欠的账。我不平人,我只记人。”
“不……不平人?”
“我没平过谁。平账,不平人。”沈砚说。
薛敬张了张嘴,没再接。他做令史三十年,头一回听人说,账房里的活,还能这么干。
沈砚没再解释。他把《缺册簿》搁回案角,拿旧石压住。
晌午,值房里的人散了,各自去吃饭。沈砚没走。他就着一块凉炊饼,把那两张竹纹笺,又摆出来看。
腊月那张,问的是册子。这张,问的是人。
腊月那回,他没回帖,只在窗上的冰花里,写了一个字:等。如今冰花化了,那个字,也没了。
他把两张帖子重新收回木匣,压在最底下,上头盖了几件旧公文。
“主子。”陈默从门外进来,手里提着一只空食盒,“帖子的事,坊里已经有人说了。”
“说什么?”
“说陆府的人这几个月往清吏司跑了两回。”陈默顿了顿,“有人猜要提你,也有人猜要拿你。”
“提我做什么。”沈砚笑了一下,“拿我,用不着帖子。”
陈默没接,把食盒搁在案角。
这一日,账他照记,册他照补。
帖子来的第三日,河东道送来一批新任知县的赴任过所。
新官赴任,先要过吏部。过所就是一张路引,纸上写着姓名、籍贯、年貌,还有一处鲜红的官印。没有这张纸,一路上关卡不放人,驿站不供马,连城门都进不去。这批过所一共十一份,是河东道的一名书吏送来的。
那书吏把一摞纸搁在案上,说了句“劳烦”,走了。
沈砚一份一份地看。
这是他的活。验,核,归档。名字对籍贯,年貌对册子,印对官样。三样对上,再过一遍官印的形状、字号。
过所上的年貌,也写得细,也写得实:身中,面白,微须。籍贯那一栏,填的正是河东道本地。
前八份,都对得上。他看得慢,看一份,就拿一张纸,把要紧处摘下来,压在手边。
看到第九份,他的手指停住了。
过所上那个名字,他见过。
不光见过。那本河东烂账,从承平三年起,每年卷尾的“领受人”一栏,写的就是这个名字。名字没变过。变的,是每一年的笔迹。十年,十个人。
沈砚把那份过所抽出来,搁在最上头。抽纸的时候,他的手很稳,纸边没起一道折。搁好,他又坐回案前,把那一份从头到尾看了一遍,看得比前八份都慢。
他起身,去了库房。
库房里没点灯,光从高窗漏下来,照见一片一片的浮尘。河东那本烂账,收在东边最里的一格,拿麻绳捆着,绳结上贴着签条,签条边角卷了。他在架上摸了一阵,才摸到那一格,解了绳,把那本册子抱回值房。袖口蹭了一道灰。册子搁在案上,翻开。
卷尾那一栏,他早就看熟了。十年,十个笔迹,一个名字。
如今,这个名字,印在了一张赴任过所的纸面上。名字后头,添了籍贯,添了年貌,添了官印。
沈砚把过所和账册,并排搁着,看了一会儿。
他没有去动那份过所。
他取过一张纸,把过所上的三样,抄了下来:名字,籍贯,年貌。抄完,夹进那一摞过所的最上头。
薛敬端着茶过来,瞥了一眼那摞纸,把茶盏往案里推了推,脚步就停了。他把茶盏搁下,凑近,看那个被搁在最上头的名字。看了两遍,他抬起头,脸上没了血色。
“相公,这名字……”他压着嗓子。
“嗯。”
“那本烂账上,年年换笔迹的‘领受人’,就是他。”薛敬的手,按在案沿上,“这个人活着,这一回,要去河东做知县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