议功的日子,清吏司的人都记着。
那日一早,柳无咎来得比往常早,替沈砚把那件半旧的青袍,拿湿布掸了一遍,搁在日头底下晾。袍角有一处磨得发白,他拿指甲刮了刮,没刮掉。袍子晾好,他端进来,抖了抖,披在沈砚肩上。
“先生今日去吏部,总得体面些。”他说。
“体面不在袍子上。”沈砚说。
柳无咎问在哪儿,沈砚说在册子上。
薛敬在旁边听着,乐了,乐完又叹了口气。
“清吏司上回有人在吏部议功还是三年前,那位后来升了员外郎;先生这回补了九本账,参了一十七宗旧案,总该有个说法。”
沈砚没接。他把那本《缺册簿》取出来,翻了翻,又合上,搁回案角,拿旧石压住。出门时,他只在袖里揣了一块告身木牌。
四月的天,日头正好。从西桁坊到吏部都省,要过两条街,走小半个时辰。街边的槐树发了新叶,风一过,叶子翻过来,露出底下一层白。他走得慢,到了都省门外,辰时刚过。
进门要验牌。门吏接过那块木牌,翻来覆去看了看,又拿眼打量他:袍子旧,鞋底薄,不像个有座的人。看了两遍,才把牌子还他,抬手往里一指。
吏部都省的堂上,挂着一幅褪了色的舆图。
图上的河道,有几段看不清了,拿朱笔又描过一遍。描的人手抖,几条线描出了界,也没人管。图底下压着一排书格,格子上搁着历年考功的簿册,脊背上都贴着签条。
堂里摆着两排椅子,铺着深青的垫子。议功这日,坐了七八个人。为首坐在正位,是文选司的郎中;下首并排几个,手里都捧着册子。沈砚站在末位,穿一身半旧的青袍,是屋里唯一没有座的人。
堂角搁着一只水漏,铜盘在下,漏壶在上,细沙一线一线地落。落进盘里,沙堆一点一点地长高。约莫半个时辰,就有个侍吏轻手轻脚地进来,拿铜勺把沙面刮平,再退出去。那声音细得几乎听不见,只是站着看久了,会觉得堂里的时辰,都跟着那堆沙往下沉。
这日议功的,不止他一个。
前头议了三个。一个外放回来的知县,考绩优等,升了通判;一个户部的经历,劳满,加了半级;还有一个,给京仓监秤的,无功无过,仍旧任。
第一个念名字时,郎中多问了一句任上的事,那知县答得流利。第二个,郎中只点了点头。第三个,册子都没翻,念完就过。
念到名字的,都上前一步,谢了恩。那个升通判的,走出堂时,袍角带起一阵风。风把案上一角纸吹起来,又落下。
议到沈砚,日头已经偏西。
念他名字的,是文选司的郎中。他翻着册子,从头翻到尾,只用了一句话。
“考功清吏司沈砚,参核旧案一十七宗,补平仓账九本,覆核无失。”郎中念完,合上册子,“记一优。”
记一优。不升,不赏。
沈砚站在末位,没有动。有人抬眼看他。一个“优”字,是他这三个月挣下的全部,写进考功簿,一笔带过。
“沈砚,你可有话说?”郎中合上册子。
“有。”沈砚说。郎中让他讲。
“恳请留任清吏司,桌子别撤。”
堂上几个人对看一眼。留任本不算事。他本就是主事,撤与不撤,只在吏部一张纸上。
郎中让他再说一遍。
“原职不动,人留在清吏司。抄册、补账、参核旧案,我还干。”沈砚说。
郎中搁下笔,看了他一会儿。
“你知道自己在求什么么。”
沈砚说知道。
“旁人求升,你求不撤。”郎中笑了一声,“清吏司那间值房,有什么好?”
“纸。”
郎中没接。
“还有一桩,俸,还按一石五斗领。”沈砚说。
郎中手里的册子停在半空。
“一石五斗,那是贴书的老数,你如今是主事。”他把这三个字又念了一遍。
“就按老数领,多出来的,退司里添纸墨。”沈砚说。
堂上静了一瞬。末位那几个捧册子的,都抬了头。
郎中看着他,像是头一回认识这个人。
“你替全司补了九本账,倒要从自己俸里往出掏,沈砚,你这算盘打得怪。”他说。
“不怪。”沈砚说,“米一石五斗,钱八百文,够用,灯油自己买,饼子两文一个,剩下的攒着。多拿的搁在名下,烫手。”
郎中把烫手两个字咂了一遍。
“多一文俸,多一件说不清的事。我要办的事值一石五斗,多出来的,办不成,倒欠人。”沈砚说。
郎中没再问。他提笔,在册子边上批了一行,笔画收得很快,说了句随你。
堂上坐在上首第二位的,是吏部侍郎陆敬之。
他四十上下,身量高,袍子穿得齐整,一双手搁在膝上,从进门到散堂,没怎么说话。方才议到沈砚的俸,他只提了一句:考功主事,不在叙功之列,记“优”已是逾例。
就这一句,把沈砚的功,钉在了那个“优”上。
散堂时,沈砚往外走,经过那几个有座的人。有人低头翻册子,有人端起茶盏。没有人看他。
他在都省的廊下,站了一会儿。
隔壁堂里,两个吏在说话,声音不高,飘过来半句。
“……清吏司那个补账的,听说俸都不要。”
“不要俸,要什么?”
“要那张破桌子。”
两人笑了一声,走远了。
沈砚听着,没回头。
他在吏部待到未时。
退俸的数目,要登进《清吏司俸禄核议》的附册。这附册归俸房管,一年一本,用麻线装,线头拿浆糊粘死。
俸房在都省西角,一间小屋,进门一股陈墨味。掌册的书吏姓吴,五十来岁,眼皮耷着,翻册子翻得极慢。
俸房的窗朝西,午后日头斜进来,照见柜顶一层浮灰。屋里只一张案、一把凳,案角搁着个旧砚,砚池裂了一道细纹,用胶粘过。墙上钉着一排木橛,挂着几本过期的附册,纸边都卷了。
“沈主事,你这份得重登,主事的俸跟贴书不一个格。”吴书吏说。
“就登贴书的格,多的退回来。”
吴书吏眼皮抬了抬,没多问。他把附册推到案上,指了末尾一栏:“这儿,自己写一句由头。”
附册末尾留着一栏空白,是给核俸的人随手添记的地方。
沈砚提笔,添了一行:
有品官俸另格。
六个字。添完,他又看了一眼那六个字,把册子合上,交还给吴书吏。
吴书吏翻了一眼,问这行是什么意思,沈砚说随手记的。
吴书吏也没多问,把册子夹进那一摞里,收进了柜。柜门上着铜锁,锁旧了,锁孔磨得发亮。
出吏部都省的时候,日头偏了。
陆敬之从后堂出来,正往外走。两人在廊子中间遇上。
“沈主事。”陆敬之先开口。
沈砚回了一礼,叫了声陆侍郎。
“你那表,《补账据原表》,是谁传出去的?”
沈砚说不知道。
“不知道,你还敢要那张桌子。”
“要。怕了,桌子就没我的了。”
陆敬之看了他一眼,没再问,抬脚往外走。
沈砚跟在后头。廊子很长,二人一前一后,脚步声叠在一处。走到尽头的门槛,陆敬之忽然停了半步,先把手在袍子上按了一下。
“沈主事,家父让我带句话。”他回过头。
沈砚垂手候着。
“他在看你的账。”
沈砚站在阶下,没有接话。
日头照在门房那面墙上,墙上那张去年的旧榜,边角卷着,一过风就晃两下。他没有走。那句“他在看你的账”,看的是哪一本,他站在阶下,一本一本往下排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