事情起在门外,不在司里。
起头的是一个库子,四十上下,袖口磨得发亮。他在门房外头站了半晌,到底没进来,只问了一句:“那位补账的沈主事,今日在不在。”
门房的老赵,这几日把砚台都挪到了墙角。来的人一多,案上放不下,他索性把值房里那张旧条凳搬了出来,搁在门口,谁来,先在条凳上坐一坐。条凳面磨得发亮,腿有一条是后配的,颜色深些。
门房说,案子未结,人在家候查。
库子哦了一声,从怀里摸出一张纸,折得方方正正,搁在门房的案上,说:劳烦,转交。说完就走了。
那张纸,门房没敢收,也没敢扔,压在了案角的镇纸底下。
第二日,来了三个人。第三日,来了七个。都是清吏司底下的人:库子、书吏、扫院的、看仓的,还有两个,是脚行替衙门拉脚的。他们不吵不闹,来了就问同一句话:补账的沈主事,还在不在。问完,各自从怀里摸出一张纸,或者就在门房案上那张纸上,寻个空处,按下自己一个手印。
纸是寻常的呈文纸,糙得很。上头的字不多:
沈主事补账,账都平了;账平而人未罚,是我等亲眼所见。
底下留着一大片白。
那些手印,一个一个按上去,红得发暗,大小不一,有的带着茧,有的缺了半截指甲。门房的案,原先是干净的,两日工夫,摊满了。
薛敬是第三日晌午瞧见的。他没进值房,先去了门房,站在案前,一个数一个数地点。点完了,他转身往值房走,腿有点软。
他推门进来,声音发飘:“主事,整整三十七个。”
沈砚正在抄账。他搁下笔,抬起头。
“三十七个什么?”
“手印,门外那纸上,三十七个手印。”薛敬把手在衣襟上蹭了蹭,像是那纸烫手。
沈砚起身,去了门房。
那张呈文纸摊在案上,被手印压得沉甸甸的。他站着,把上头的字看了一遍,又看了一遍底下的手印。看完了,他没说话,眉头却慢慢皱起来。
柳无咎跟在后头,见他这样,忍不住问:“先生,这是好事,怎么倒皱起眉?”
“三十七个手印,就是三十七户人家。”沈砚说。
柳无咎还要再问。
“谁按的手印,谁就得担着。”沈砚把那纸掀起一角,又放下,“今日他们替我担,明日谁替他们担。”
柳无咎不说话了。
沈砚把那张纸卷起来,要收。
柳无咎按住他的手,问先生要收,又说这可是好事。
“收了,退回去,我没让他们按。”沈砚说。
“先生没让,是他们自己愿意的。”柳无咎的声音高了些,“先生补那十七本账、替人把数填平、把名字压下去的时候,谁让了?”
沈砚不答。
那张《补账据原表》,他压在案角,本不曾递上去。他想着,详定所要查,自会来调;查的人自己张嘴,才算数。可不知是谁,把他的表抄了一份,传了出去。传一传十,十传百。传到最后,连城西炭行的伙计,都晓得清吏司有个补账的官,账补得平,人也不揭。
他又看了一遍那纸,目光停在末尾。手印堆里,空出一小块白,白上添着四个小字,写得很正,一笔一画:
人心亦平。
沈砚的手指,在那个“平”字上停了停。
这字,他见过。四月里,详定所送来的那本漕运底档,夹层里也有一张纸,六个字,写的是“账面平,人心不平”。两张纸,一个手笔,都是新纸,研的旧墨,都刻意写得工整,像是怕人不认得。
他把这一层,压在了心里,一个字没说。
崔主事是在第四日晓得的。
那时候,那张纸已经不在门房的案上了。门房不敢收这么重的东西,趁夜,把它送去了详定所,附了一张条子:清吏司门外所遗,不敢匿,谨呈。
详定所收了。
崔主事那边,本是要再参一本的。参的是“擅改官册”之后,沈砚仍不安分,私下串通同僚、煽动吏员。可他派去打听的人,回来只说了一件事:门外那些手印,是三十七个人自己按的,沈砚从头到尾,没露过面,也没托过一句话。
“他自己按的?”崔主事问。
“是,用的门房的案。”
崔主事没再问。那本拟好的参本,他合上,搁在了一边。
沈砚当日,人还在家。那张表他没递,门外的事他没管,值房里那盏灯的油,是他自己掏钱添的。要参他,参的是哪一条。
联名那些天,阿炭来得勤。
他还是蹲在后门那块墙根,袖筒里揣着冻硬的饼。这日傍晚,他凑到沈砚跟前,压低声音。
“先生,那顶青轿,又来过了。”
沈砚问哪一顶。
“年根里来过一回的那顶,帘子也青,没牌子。这回没提匣子,空着手进的,出来的时候抱着一个卷子,用布裹着,看形状,是厚的一本。”阿炭扳着指头。
沈砚问什么时候。
“前日夜,进去没过一盏茶。”
沈砚没作声。他看着后门那条暗下来的巷子,看了很久。
沈砚让他记着。阿炭问记给谁看。
“还是那句,记给你自己看。”
阿炭点头,把挑子重新上肩,颠了两颠,往巷子深处去了。雪早化了,青石板上还留着半干的水印,一路跟到他拐弯的地方。
那些按了手印的人里,有一个姓方的库子,是庐郡人。
他是第五日找上门的。他不进值房,只站在廊下,说自己是庐郡城西的,早些年逃荒出来,在都省做了二十年库子。
“沈主事是舒郡人,庐郡、舒郡隔一条河,算半个老乡。”老方说,“我听说,先生在庐郡查过一位老儒,他家门口,年前让人泼了粪。”
沈砚问你怎么晓得。
“庐郡来信了,是我一个堂弟写的。”老方搓着手,“堂弟说,那老儒门口的东西腊月里让人泼下,一直没人扫,街坊都绕着走。开春后不知是谁夜里拿锹铲了,扫得干干净净,连门前那块歪了的石头,都重新摆正了。”
沈砚没接话。他想起腊月里,自己托陆祁捎出去的那一句:他家门口那点东西,若有人肯扫,扫的人,比泼的人多。
“堂弟还问,”老方说,“先生要不要给那老儒捎句话。”
沈砚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捎一句,就说,门口扫干净了,好好过日子。”他说。
老方应了,走了两步,又回头。
“先生,我按那个手印,不是替先生按的。”
沈砚看着他。
“是替我那堂弟按的,他在庐郡种地,一年到头,也怕有人泼粪。”老方说,“他要是晓得京里有个官肯替人扫门口,干活也踏实些。”
说完,他拱了拱手,退下去了。
当夜,麻九来了。
麻九是脚行的头目,肩上总搭条汗巾,嗓门大,认不得几个字。他进了倒座房,也不坐,把一份册子压在案上,只露一角。
“先生,这是脚行的名册。”他说。
沈砚看着那一角纸。
“上头的人,先生要用人,尽管挑。”麻九咧开嘴,露出半口牙,“三十七个手印的事,坊里传遍了,脚行的弟兄说,先生这样的人有难处,我们不能干看着。”
“名册你收回去。”
麻九把册子往前推了推,说先生不看是他的事,搁在这儿,是他们的事。
沈砚没再推。他把手搁在册子上,没翻开。
麻九这才把话说完。
“先生要用人,脚行的名都在这里。”他顿了顿,声音低下去,“可有一句:这册子上的人,出了事,你得认。”
沈砚看着他。
“我认。”他说,手搁在册子上,没翻开也没挪开。
麻九咧嘴笑了,把汗巾往肩上一甩,转身出门。走到门槛,他又停住,回头补了一句:“先生,我们不认字,认的,就是你这个人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