停俸的十日,他没歇。
值房里那三本从第七库借来的底档,还没到还期。白日他不便久留,就趁清早和散班之后来,一次抄一册。灯油是自己掏钱买的,铜钱搁在案角,用多少,他记多少。
散班的时候,同房的一个书吏从他案边过,眼睛往摊开的册子上瞟了一下,低声说了句“还抄呢”,就走了。
停俸是停俸,案子是案子。三本底档是他先前按规矩借出来的,借期未到,司里也没人来收。他便把这十日,全填了进去。清早来一趟,抄到辰时散;散班后再来,抄到灯油熬干。值房后墙根下摆着一只旧水瓮,接了半瓮雨水,抄得口干了,就拿瓢舀一瓢。
四月里天长了。卯时的光从东窗斜进来,铺在案上,正好照着他要抄的那一页。
三本都是旧档。竹纸发脆,边角让虫蛀出一溜小孔,翻页得用竹片挑,指腹稍重,就带下一层纸屑。册子用麻绳捆着,绳头的木牌掉了两块,剩下的一块上,拿炭写着“第七库·丙”。凑近了闻,一股陈年的霉味,混着松烟墨的苦气。
第七库收的是历年旧档,年头久的,一册能压着二三十年的事。这三本里记的,是河东、淮南、剑南三道的仓账,一笔一笔,全是别人十年前写下的字。
抄了三日,他把三本的缺项,理成了一张表。
纸是他自己裁的,一刀一刀,裁得齐。上头拿尺比着,画了三道竖线,分出三栏。左上角题了五个字:补账据原表。
左栏抄原档上写的数目,右栏抄他补上去的数目,中间一栏空着,栏头上写了四个字:差从何来。
左栏是官家的,右栏是他的。中间那一栏,他一个数不填,一个字不写。
他又把三本的编号,跟原档的页码,一行一行,标在纸的下头。标完,从头到尾核了一遍,连一个错字都没有。
第四日上,柳无咎来了。
柳无咎是寒门出身,去年下场,榜上无名,如今在城南一处私塾坐馆,一个月束脩六钱,租一间半房,灶上常年只炖一锅粥。他闲时替沈砚誊抄,抄的都是些没人肯抄的旧档,抄一页,得两文。
他人瘦,肩胛骨支着青布衫,眼睛却亮,说话也直。
他把一摞抄好的纸搁上案,叫了声先生,低头看见那张表,问这是不是先生熬了几夜做出来的。沈砚应了一声。
“中间那一栏,怎么空着?”
“留给人填。”
柳无咎没懂。他拿起表,从左栏看到右栏,又从右栏看回左栏,看得很慢。
“先生补的数,都对着原档。”他说,“这一栏填一句‘据原档补’,不就成了?”
“我填的,谁信。”
柳无咎问怎么没人信。
“我填的,是我说的;空着的,是他们自己算出来的。”
柳无咎怔住。半晌,他忽然明白过来,眼睛一亮。
“先生是要他们,自己把话说出口。”
“我说不出,他们说得出来。”沈砚低下头,接着抄。
柳无咎不说话了。他盯着那张表看了半晌,忽然说这法子他在书里没见过。
“书里没有,是人逼出来的。”
他问谁逼的。
“那些不肯认账的人。”
柳无咎把这话在心里过了两遍,没再问。他在案对面坐下,挽起袖子,帮着分拣那三本里的碎页。
薛敬蹲在门口,就着日头剪灯芯。他剪一刀,抬眼看看案上那两个人;再剪一刀,又看一眼,末了忍不住开口。
“相公,你这十日,比在司里还忙。”
“闲下来才慌。”沈砚说。
薛敬问慌什么。他说怕账烂了。
薛敬咂了咂嘴,把剪好的灯芯搁进盒里,没再接话。
“先生,”柳无咎压低了声,“外头都说这案子是冲你来的,你倒像没事人一样。”
“有事的,案子的事,等详定所。”沈砚说。
“详定所要是压着不办呢?”
“那就等。”
柳无咎追问等到什么时候。沈砚没答。他把那一页抄完,搁下笔,看了看窗外。
一日,两日,三日。
第十天早上,他站不起来了。
低血糖,头晕。他扶着案沿,眼前发黑。
薛敬扶他坐下,给他倒了碗热水。
他喝完,说“没事”,继续抄。
案角那摞抄好的纸,一日厚一分。糙纸册上也添了几行:三本的编号,哪一本缺哪几道签,他都记着。
柳无咎每天来,抄完就走。薛敬每天来,剪灯芯、添灯油,有时候带两个炊饼,搁在案上,还烫手。
有一日,薛敬搁下炊饼,忽然问:“相公,你抄这三本,图什么?”
“图它们没被人改过。”
“第七库的档,还能动?”薛敬嗤了一声,“那库门一年到头锁着,钥匙一把在库役手里,一把在都省架阁库,谁要借册得过两道签,签完,封条上还得按个手印。”
“两道签。要是有人只签了一道呢?”沈砚抬起头。
薛敬愣了愣,随即摆手,说签一道,库役那道不过,进不去。
沈砚没接。他把这一句,记进了心里。
坊间的风声,他也不是没听见。有人说清吏司那个补账的贪了,也有人说,是替人顶了缸。风一阵,就换一个说法,说不准哪个是真的。他不辩。辩了,反倒像心虚。
到第十日,详定所那头,还是没有下文。
晌午,外头有人来找他。
来人五十上下,脸膛黑,穿一身洗得发白的库役服,肩上搭条汗巾,进门先在门槛上把鞋磕了两下,磕掉鞋底的泥。看模样,是走了远路来的。
“哪一位是沈主事?”
“我是。”
“小的姓周,都省底档第七库的库役。”老汉搓了搓手,“有件事,小的想了两宿,还是来说一声。”
沈砚请他坐。老汉不坐,站在案边,把汗巾攥在手里,眼睛扫过那张三栏的表,又赶紧挪开。
“沈主事,第七库那三本,是有人先动过的。”老周压低了声。
沈砚把笔搁下。
沈砚让他说。
“小的管第七库的库册,库里每借出一册都记一行,借的人签名,还回来再记一行。”老周搓着手,“这三本去年腊月里入的档,小的上月对册,发现上头多了一行。”
沈砚问哪一行。
“去年冬里,有人借走这三本,借了一宿,第二天一早还回来。”
沈砚看着他:“第七库去年冬里,不是在翻修?”
老周点头,说库门上的封条那阵子就没揭过。
封条没揭,人却进去借了书。
“那行签,还在不在?”沈砚问。
老周从怀里摸出一张折了几折的纸,说抄了一份,先生看。
借签上只有一个姓,没有名,字写得快,笔锋收得急。姓下头,压着一方小印。
沈砚把纸凑到窗光底下。印很小,边角磨圆了,印文认不全。他把纸翻过来,对着光。纸背上,透出一层极淡的纹路,一节一节,细而匀。
竹纹。
沈砚的手停了一下。
“小的就知道这些,先生要问别的,小的也答不上。”老周站在那儿。
“多谢你。”沈砚送他到门口,摸出几文钱塞过去,“路上买碗茶。”
老周不肯收,推了两回,接了,走了。
值房里又剩他一个。他把那张借签抄件摊在案上,取过笔,在糙纸册里“温某”那一行下头,又添了一行:第七库三本,去年冬被人动过。签上一姓,无名,压印,背有竹纹。
写完,他把抄件夹进册子,拿案角那块旧石压上。石头是凉的,压上去,纸就贴住了。
去年冬里,第七库的门封着,却有人进去借了书。封条没揭,书是怎么出来的;那把钥匙,又攥在谁手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