市面上抄本的《官库则例》,他核过三本,三本的数目都对不上。
一本把承平三年的仓耗抄成二升,一本抄成三升;还有一本,索性把那五道签押抄成了三道。缺的两道是经手、验收,偏偏这两道顶要紧。抄的人图快,抄串了行,一错再错;错到最后,倒像是有意改的。要坐实承平六年那五道签押的规矩,只剩一条路,找官刻本。
坊间传抄的不作数,抄本一多,谁都说自己那份才正宗。他打听了三日,才打听到东市有家书铺,专收旧刻。铺子里有人正跟掌柜的讨价,说这一部缺了末卷,算不得全。
来之前,他在铺子外头站过两回,隔着门看里头,没有进去。他要的书不常有,问得太急,反倒扎眼。
三月的东市,风大。街口支着胡饼棚子,油烟气混在风里,一阵一阵往书铺这边飘。挑担的从他身边挤过去,一头是瓷器,一头是旧衣裳,担子压得吱呀响。墙根蹲着个卖字画的,把画一幅幅摊开,风一来,又赶紧一幅幅按住。
书铺门脸不大,上下两层,书堆得比人高,一摞一摞顶到梁。楼梯是木的,踩上去发颤,扶手磨得发亮。
掌柜姓陈,行六,人都叫他陈六。陈六四十来岁,脸圆,耳朵上夹着一小截炭条,是给人记书价、开书单用的。他手边那摞旧账纸,是从一户败落人家收来的,论斤称过,回头裁开,背面还能当草纸卖。这行营生,一半在书,一半在纸上。
沈砚报了书名。
陈六正拿秤称一摞旧账纸。秤是旧式的,杆上星子磨淡了,他把秤杆凑到眼前看。头也没抬:“《官库则例》?新刻的没有,抄的倒有几本。”他顿了顿,把秤砣往那头挪了挪,“官刻的早些年官库里流出来过,见过。”
沈砚说了声劳驾。
陈六搁下秤,拍了拍围裙,搭梯上了二层。他在架子前站定,手指点过一排书脊,点到某一格,停住。
“丙字架,第十四格。”他回头,“就这一本,前朝的刻,纸脆了,先生翻的时候轻着点。”
沈砚接过书。
书脊上贴着一小条纸签。签黄了,纸边起毛,签上的墨却还新。四个字,笔锋端方:丙·十四。
他没有急着翻。
这种号,他见过。
不在书铺,在都省底档第七库。上月他替郎中抄缺项,翻过一本旧清册。册子年头久了,纸一碰就掉渣,翻页得用竹片挑,指尖一沾就是一个印子。上头列着一批书,每本都编了号:一架一字,一格一号,甲字架排下来,轮到丙字架,接着往下数,一直排到丁字架末。清册末页盖着官印,写明火漆入库、造册充公。
那批书,本该进官库。
这本的号是官库的号,人却在私铺里。
书进了私铺,中间那一段,就有人截了下来。
“这号,谁写的?”他问。
“前头老板写的。”陈六下了梯子,拿袖子掸了掸架上的灰,“这铺子转过三手,我来的时候架上就编好了,甲乙丙丁一格一号,图个找书方便。”
“甲乙丙丁,是官库的路数。”
“那我可不知道,我卖书不认官。”陈六笑笑,“谁家的号不是号,能标清书搁哪儿,便可用。”
沈砚把书翻开。
竹纸,泛黄发脆,边角有些虫眼,一溜排过去,像谁拿针扎的。书不厚,掂在手里,却比看上去沉。他捏住书脊,指腹从上往下捋过一遍,捋到装订线断的那处,停了一停,改用整个手掌托住书脊。装订的线松了,他怕脱页,便用手掌托着书脊翻。
铺子里光线暗。靠里那排架子顶着墙,底下一层尽是些没人要的零本,纸都霉了,散着一股潮味。屋顶漏过雨,梁上留着几道水痕。后屋有人在裁纸,“嗤、嗤”地响,一阵一阵传出来。
他先往末页找印。官家入库的书,末页多半要钤一方小印。翻到末页,果然有一方,方方正正,印色褪得只剩个影子。他把书凑到窗光底下,又挪了挪,让光斜着照上去,认了半天,认出一个“库”字。
书页里还夹着几张批注,字迹潦草,是后人添的。有一处写着“此条与旧例不合”,底下拿墨点了个圈,没写下去。像是当年也有人翻到过这里,翻到一半,撂下了。
“先生在哪衙门当差?”陈六随口问。
沈砚答,清吏司。
“清吏司,管官的。”陈六手上顿了顿,“那先生翻这部则例……”
“替人核一笔旧账。”
陈六咂了咂嘴,低下头,接着称他那摞纸去了。
沈砚合上书。
问得多了,会惊动人。这本要不要、怎么要,他心里已经有了数。
“这书,我借回去看两天。”他说。
陈六愣了愣,问借去做什么。
“押钱。”
“官刻的则例,平日也没人看。押二十文,看完还我就是。”陈六摸出一本簿子。
沈砚要的正是这个。
买走了,这本书就从架上没了。一本旧书无缘无故出了架,经手的人迟早会察觉,有人在查它。书留在原地,那个号才活着;号活着,顺着查下去,才查得到给这本书编号的人。
他掏出二十文,一枚一枚数在柜上。铜钱是新铸的,边沿利,数着硌手。
柜台边趴着个半大孩子,正拿草茎逗罐里的蛐蛐,逗得那虫直叫。孩子是陈六的儿子,十四五岁,见了生人,缩了缩脖子,把罐子往怀里藏,藏了半截,露在外头那只蟋蟀还在叫。
“去,去。”陈六把他拨开,翻开簿子,问先生贵姓。
“沈。”
陈六提笔,在簿上写了个“沈”字,又把这本书记了一行。簿子的纸发黄,边角卷起,上头一行行旧名字,墨色深浅不一,有的名字后头还画着勾,是还了书的。写到书名那行,他的笔停了停,忽然压低了声音:
“沈先生,多问一句,你翻这书,是冲里头的话,还是冲那四个字?”
沈砚看了他一眼。
“冲里头的话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陈六像是松了口气,“这书搁我这儿三年没人问过,偏你进门头一句就问它,问得也忒准了。”
沈砚没接。他抬手往架上一指:“这一号的书,架上还有几本?”
陈六报了三个号,两个在丙字架,一个在丁字架。沈砚一一记在心里。
不止一本,是一批。
“这几本,早年间打哪儿收来的?”他又问。
“一堆旧书里夹的。”陈六挠了挠头,“前头老板收废纸论斤收的,里头好几本都带着这号,他不懂,随手就上了架。”
“收废纸的人,还认得回来?”
“早不干了。”陈六想了想,往门口看了一眼,声音又低下去,“不过先生要真想查这套号,我倒想起一个人。当年衙门抄过一家书坊,书都拉走了,拉库的那批人里,有一个认得这号。他不干这个了,如今在城西修鞋。”
沈砚没催他,也没接话。
陈六迟疑了一下,从手边那摞账纸上撕下一小条,蘸了墨,写了几个字,叠了三折,压在沈砚手底下。条子小得很,风一吹就要飘,他拿秤砣压住了一个角。
沈砚捏起来,没当场看,收进了袖里,攥住。指腹隔着布,摸得出那几个字的笔画。
出了门,风还没停。檐下那串书牌撞在一处,响成一片。他从丙字架那扇窗底下走过,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。黄牌那一格,写着丙·十四的旧签翘起一角,正一下一下地拍着书脊,拍得纸边都起了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