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没有揭。
那张小笺上的姓,他收进了贴身的夹层,跟描下来的三种笔迹放在一处。揭出去容易,一句话的事。可一揭,这本账就成了赃物,捆上麻绳,贴上封条,压回库底,再没人翻得动。账废了,那条线也就断了。
廊子那头有巡夜的过来,梆子敲了一下,朝里头喊:“库房锁不锁。”他应了一声,说再等一刻。
库房里没有炭盆。前些日子那一盆,早烧成了灰,薛敬嫌有味,端走了。他脚下垫着一块砖,是灶上烘过的,凉得慢些。架子上的册子码到顶,人一走动,梁上就落下灰;他写一会儿,要停一停,把落在纸上的灰吹掉。
他把账翻回头一页,取过秃笔,蘸了墨。
补账用的是清吏司的老法子。亏空处画一竖,补足处画一横,竖横一抵,数目就平。这法子不新鲜,先例簿上写得明白,前朝就有人用过。司里会使的不止他一个,肯一本一本补到底的,这些年只他一个。
他补得慢。补一笔,先要看一眼原账的墨。原账的墨是松烟掺胶,搁了十年,泛一层青灰;他的墨新,写上去黑得扎眼。他就在砚里兑一点水,写一笔,看看,再兑,再写。写上三五笔,才有一笔的颜色合得上。
笔是司里领的秃笔,写不上几页就分叉。他从笔筒里摸出一把小刀,就着灯把笔尖削平,削完把刀刃在指腹上刮了一下,碎毛扫到案角。
写到后半夜,砚里的墨凝住了。他把砚搁在手心焐一焐,焐开了再写。库房的窗小,风从缝里钻进来,吹得灯苗偏。他一只手拢着灯,一只手照旧写。
天快亮,薛敬端着一盏新油进来,换下那盏快见底的。灯罩上积了灰,他拿袖子擦了两下。
“相公,一夜没歇?”
“账要平。”沈砚头也没抬。薛敬在案边站了一会儿,看他往那一栏底下画横,问这么补得补到哪年。
“补到它平。”
薛敬不说话了。半晌,他低声道:“相公,我多一句嘴,你补这本账,就是替那只手,把账抹平了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知道还补?”
沈砚把笔搁下,抬头看他:“揭了它,账就废了,谁还肯往我这儿送?”
薛敬怔住,嘴唇动了动,没接上话。
天快亮的时候,库房里最冷。沈砚搓了搓手,指头冻得像晒蔫的萝卜,弯不过来。他把手揣进袖筒焐了一息,抽出来,接着写。写到末一页,日头从窗缝里斜进来一线,正落在他的手背上。他把手翻过来看了看,掌心里是墨。
他搁下笔,把整本账从头翻起。
数目对得上,日子对得上,竖是竖,横是横,添进去的字都压在原来的格线上。这样一本账,摆在谁面前,谁都挑不出错。
他翻回第一页。哪一笔的墨重了,哪一页的纸受了潮,哪一年的数目写得比前一年急,他都看在眼里,没写在纸上。看完,他从案角抽出一摞旧笺,拣最糙的那种。糙纸便宜,写坏了不心疼,写好了也不惹眼。他把十年里要紧的几处,一笔一笔另抄下来:哪一年、哪一页、缺几道签、哪一栏的字是什么写势。
抄完,他取过笔,在那本河东账的末页,原该是管事签押的地方,写了四个小字。
补者沈砚。
他看了那四个字一会儿。
薛敬凑过来,瞧见那四个字,喉咙动了一下。
“相公,旁人补账,恨不能把名字擦了,你倒好,还往上写。”他说。
“写上了,这本账才是我的。”
薛敬愣住:“这……是替自己补的?”
“是替库房补的,我补得多了,往后难的账,就都送到我这儿来。”沈砚合上册子。
薛敬盯着他看了半晌,才咂摸出味来。
“相公,这只手是谁的,你心里有没有数?”
“没数。”
“你怎么会没数?”
“没数,才好往下补。”沈砚说。
薛敬把后半句咽了回去。
这话没过三天就应了。
郎中把他叫进值房。值房在南廊第二间,进门先过一道帘。帘子是靛蓝的粗布,边上磨白了一条。案上摞着七八本册子,比河东那本还厚,麻绳捆着,绳头的木牌掉了两块,拿炭写着道名,字都糊了。
“这些,你都拿去。”郎中用下巴点了点。
“都是哪几个道的?”
“河东、淮南、剑南,还有两本没写道的,你补得干净。”郎中端起茶,呷了一口。
“干净”两个字,他说得很轻。
郎中有郎中的难处。这些账积在他手上几年,越积越烫;补平了,他才好往上头交代。
郎中又说:“这些账,是朝廷的体面。”
沈砚抱着册子,没接话。
出了门,薛敬跟在后头,问他这话怎么不接。
“体面是朝廷的,手是我的。”沈砚说。
“手是你的,怎么了?”
“手会废,这七八本补完,我得睡一天。”沈砚把册子往怀里紧了紧。
薛敬没笑。他跟了两步,压低声:“相公,这几本,比河东那本还烫。”
“烫才好,凉的账,没人肯往我这儿送。”
这七八本,他没在库房里补,搬回了值房。白天补账,夜里抄底。
值房是四间通着的,另三张案,白日有人,夜里散得早。散班前,隔壁的小吏锁门,会往他这头看一眼,见他还在写,也不说话,把门掩上就走。
补账只用一支笔,抄底却要两支:一支抄数目,一支描笔迹。数目是给官看的,笔迹是留给自己的。每补完一本,他就对着原档,把要紧的几处另抄一份,跟先前的笺纸摞在一处。
抄到第七本,他把那摞笺纸数了一遍。
二十来张。薄,也厚。
值房的窗纸破了一角,夜里透风。他用一团旧棉把窗缝塞上。案上的灯是司里领的,油快见底,他把灯芯拨短些,亮是暗了,能多熬一个时辰。
冬夜补账,补到三更。
他停下来,看着窗外雪。
忽然想:我补这些账,到底是为了什么?
为了父亲?为了周阿六?还是为了一个自己都不确定的东西?
他把手搭在账页上,没有翻。
然后继续补。
没答案,但他坐了那一刻钟。
日子一天天过去。薛敬跟着他熬,瘦了一圈,眼下发青。白日翻档,夜里掌灯,话比从前少了。
三月末那天夜里,他把那本糙纸册取了出来。
册子是他进京头一年记的。册面糙,格子是他拿尺比着画的,画得歪歪扭扭,有的格宽,有的格窄。前头写过几页,都是零零碎碎的几张纸、几个人名。他没有急着往下记,先把那第一本河东账,重新摊开。
十年里的亏空,他补了四百多笔。
四百多笔,画竖的地方,他都记得。可翻到承平六年那一栏,他的手停住了。
那一年,领受人栏里还是那个名字,字却比前一年细瘦。往下看,签押栏本该有五道:经手、仓副、库吏、押运、验收。别年的五道押,或全或缺,总还留着两道;独独承平六年这一年的十三笔,五道押栏,一律空着。
空得很齐。
齐得像有人拿湿布,把那一栏齐齐擦过一遍。
他取过笔,在那本糙纸册的空白页上,写下第一行。
承平六年,河东道,缺十三人。
笔尖在“人”字上顿了一下。他没接着往下写,把笔搁下,看着那一行字。灯芯烧断了一截,他自己添上。
末了,他又在那行字底下,添了一行小字:
温某。荐沈秉文者。去向。
写完,他正要把册子合上,薛敬端着一碗热水进来,搁在案沿,瞥见那两行字。
“温某……就是前些日子,跟着庐郡使者进京的那个乡老?”薛敬愣了一下。
沈砚应了一声。
“那人面生得很,后来就没再露面。”
“记着。”沈砚拿起炭条,把那个“温”字又描了一遍,墨色深了些。
薛敬问他记着做什么。
“先记着。”沈砚说。
薛敬没再问。他把那行“缺十三人”来回看了两遍,声音低下去:“十三个,相公真要一个一个把他们找回来?”
沈砚把册子合上,压在案角那块旧石底下。
“先数清楚,少一个,这账就还不平。”他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