城北官仓前,天还没亮透。李默站在仓门前,手里握着开仓铁钥。仓场侍郎捧着仓册跪在身后,三司官员远远站着,没人敢靠前。铁钥插入锁孔,转了三转,仓门“吱呀”推开。满仓粟米堆到房梁,麻袋上还沾着夜露,空气里弥漫着新谷的干香。户部主事先前还递折子说“仓廪空虚”,此刻跪在地上,脸上青白交错。
粮车一辆辆驶出仓门。车辕压过青石路面,发出沉闷的滚动声。三千石先行,八百里加急送北境。剩下的封仓待调,三司会签,一笔笔入账。可粮车刚出第二道门,户部一个主事忽然上前,拦住领队的锦衣卫百户,压着嗓子说:“留一成,库耗。历来如此。”
话音未落,陆炳从粮车旁走出来。飞鱼服在晨光里泛着冷色,绣春刀没出鞘,但手按在刀柄上。他站在粮车旁,不说话,只看着那个主事。主事喉结滚了两滚,退后一步,又退一步,最终退到路边,低下头去,再没吭声。粮车继续前行,一成也没留。
城楼上,白起拄戟而立。血雾在晨风中淡了些,玄甲上的血痂被风干,颜色转深。他看着粮车一辆辆驶出城门,沿官道向北。长戟戟尖在垛口上磕了一下,发出轻微金属声。他没有说话,血雾后的空洞眼位一直望着北边,直到最后一辆粮车的影子消失在官道尽头。
北境收到粮草时,已过七日。边军老弱守在城头,远远看见官道上尘土扬起,粮车旗帜在风里翻卷。城门大开,骑兵迎出十里,确认粮车无误后,有人当场跪在路边。周远山旧部——一个满脸风霜的参将,带着几十个兵跪在粮车旁,额头磕在冻土上,磕出血来。他抬头,朝着京城方向嘶声喊:
“陛下为何不杀我们?”
这句话随粮车一道,被锦衣卫带回京城。李默在御书房拆开边军回函,看见那行问话,沉默了很久。他提笔,在回函末尾批了四个字:
“依法审,不私杀。”
回函送往北境。同日,系统声在李默耳边响起,语调平直却带着一丝李默从未听过的、近似满意的钝音:
“边军稳住,帝威点归零,霸道值九成五。”
李默将回函搁在案上。霸道值九成五。离满格只差最后一程。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,掌心那道旧伤已经结痂,痂下粉肉隐约可见。他攥了攥拳,痂裂开细缝,血珠渗出来。他拿起玉玺,裂口处幽光一暗,没有再亮。
午后,陆炳入宫。他单膝跪在御案前,低声道:“陛下,城门密探来报。镇北王密信已到,送信人持金牌,刚过崇文门。”
李默抬头。镇北王的信使终于到了。他想起刘瑾在诏狱里说的那句话,想起那张纸条上的字。他站起来,走到御书房门口,暮春的风灌进来,吹得案上纸页哗哗翻动。
“带进来。”
陆炳领命出门。半炷香后,他带着一个人走回御书房阶前。来人四十来岁,做商贾打扮,腰间却束着鸾带,一看便是行伍出身。他手托一枚铜牌,金光灿灿,正面刻着“镇北”二字,背面刻着“如朕亲临”——那是先帝赐给镇北王的金牌,可通行天下,见官大一级。
陆炳伸手拦他。金牌信使停下脚步,没有硬闯,只从怀中取出一封信。信封上火漆完好,压着镇北王的私印。他将信递向陆炳,目光却越过陆炳,看向御书房门内的李默:
“陛下亲启。关乎太后。”
六个字。李默站在门内,与那信使隔着一道门槛。陆炳接过信,翻掌检查火漆,确认无损,转身呈入御书房。信放在案上,火漆在烛火映照下泛着暗红。李默没有立刻拆。他先问陆炳:“人怎么样?”
陆炳答:“一人一马,无随从。入城后直奔皇城,未见与任何人接头。”
李默拿起信,拇指挑开火漆。信封里只有一张纸,折了两折。展开,上面是镇北王的笔迹,李默认得——先帝在世时,镇北王奏折上的字迹便是这般方正刚硬。内容极短:
“太后使臣至,许我三城,换废帝。弟不敢奉诏,先告陛下。”
落款处盖着镇北王私印,日期是三日前。李默盯着那几行字,指腹在纸页边缘摩挲。太后许镇北王三城,换废帝。三城——北境三城,正被鞑靼围攻、粮绝城危的三城。太后用边关三城换他这个皇帝的命。而镇北王把信送到京城,交到他手里。
系统声在他颅骨深处响起,语调平直,却似有一丝异样的冷意:
“镇北王密信至。抉择:信,或疑。”
李默将信折好,放入袖中。他走到御书房门口,看着阶下跪着的信使。夕阳照在那枚金牌上,金光明灭。他开口:
“回去告诉镇北王——朕知道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