灯芯烧短了一截。
沈砚拨了拨,火苗亮起来,屋里的影子也跟着晃。西桁坊的夜很静,远处偶尔有一两声狗叫,很快又没了。隔壁有人家关门,门轴响了一声。
“睡吧。”里头有个声音说。桌上摊着两样东西。一样是那半页残纸,边角焦黄,卷着;一样是今日抄回来的一页底档,墨还新,压在镇纸底下。镇纸是一方旧石,边角磕过,缺了一小块。
底档是从详定所借的三本里抄出来的,只抄了要紧的一页。抄的时候,他把门窗都关了,抄完,又把原档照旧捆好。
温知予坐在对面。柳无咎在门边,把门帘掖紧了,才在条凳上坐下。这几日柳无咎夜里也来抄册,三个人围着一盏灯,各看各的纸,谁也不多话。门边那盏灯搁在一条矮凳上,比案上的暗,柳无咎坐得靠门,膝盖上摊着册子,光勉强够。屋角堆着几摞抄好的册子,用麻绳捆着,绳头压在砖下,怕风掀。
温知予是今科的状元,授了太常寺协律郎,官不大,人却直。这些日子,他往西桁坊跑得勤。头一回来,提了一包胡饼,搁在案上,谁也没吃;第二回来,饼还在,上头落了一层灰。他也不提,只当没看见。
状元袍早收进箱底了,他如今穿的是常服,袖口洗得发白。提胡饼那一回,他是走着来的,走了小半个时辰,到了也不说,只把饼搁下,就着灯看沈砚抄册。
屋子小,一炉炭、一盏灯,白天抄过的纸味还没散。三个人坐久了,谁也不说话,只有笔尖擦纸的声音,一下一下。
炭是劣炭,烧一阵,就落一层灰。柳无咎拿火钳拨了两回,火才续上。
窗纸糊了三层,边上还是透风,风一过,灯苗就偏一下,纸上的字跟着暗一格。案角那只粗瓷碗,碗底有一圈茶渍,洗过几回也没洗掉。温知予带来的那包胡饼搁在碗边,落灰落得发了白,谁也没动它。
“先生,有句话,我憋了许久。”温知予说。
沈砚把灯往外拨了半寸,让他说。
温知予把袖口捏了捏:“你查承平六年的旧案,查得这样细,是不是为了报仇?”
屋里静了一静。油灯爆了个小灯花,火星一溅,落在案上又灭了。
沈砚没有立刻答。他把那半页残纸,往灯下挪了挪。那纸压了七年,边角一层一层卷着,凑近了,还能闻见一点陈年的霉气。残纸只有半页,另半页,当年不知去向。
“报仇管饭么?”他说。
温知予愣了一下。
“管饭,我就去。”沈砚把纸推过去,“你看这个。”
温知予凑近。残纸上是手录的小楷,一笔一笔,写得极工。字迹旧了,墨也淡,笔锋还在。纸是好纸,边角却烧掉了一截,像是从火里抢出来的。
温知予抬起头:“这是令尊的字?”
“是。”沈砚答得很轻。他没看温知予,眼睛还落在纸上。温知予又问这一页底档,他把底档也推过去,说是承平六年清吏司归档的批注,叫他对着看。
温知予把两张纸并到一处,凑着灯,看了很久。起笔的顿,收笔的回钩,横画末端的收势,一模一样。
“同一支笔。令尊当年,也在清吏司做过事?”他的手指按在纸上,按了好一会儿。
沈砚没答,把灯芯拨了拨。
外头风大,窗纸呼扇了两下。柳无咎在门边忍不住,说温大人问的也是他想问的,沈砚让他问。
“你满司的烂账,一本一本接,是不是就为了有朝一日,把那几个人揪出来?”柳无咎说。
柳无咎把册子合上,放在膝头。
沈砚看着他:“揪出来做什么?”
柳无咎嘴里迸出报仇两个字,说完自己先顿住了。
沈砚把那两张纸,一张一张叠好,压在手边。叠得很齐,边角都对上了。
“我接账,不为扳倒谁。”他说。
柳无咎问:“那是为什么?”
“这一笔,对不上。”沈砚说。柳无咎没听明白,问哪一笔,他说是人名,一个县吏,说黜就黜了,理由四个字,底下三样全空,到今天还没平。
他停了停。
“我要的不是他们的命。”
屋里三个人,谁都没有作声。柳无咎低头看着自己那双补了三回的鞋,鞋尖上沾着雪化开的泥点,化了一半,洇开一小块。
温知予把自己那碗茶端起来,喝了一口,又放下。茶早凉了。碗是粗瓷的,有一道细纹,从碗口一直裂到碗底。
“我在太学读了十年书,读的是君明臣贤四个字。”他说,“太学的先生,讲这一段讲得眉飞色舞,讲完散了学,各人回各人的铺,谁也没多想。”
他停了停,没有再往下说。
“君明臣贤,你是状元,这话你信。”沈砚把这三个字念了一遍。
温知予答得快,说信过,像是早就想过这两个字,答完就不作声了。
沈砚又问现在还信不信。
温知予没答。他把那页底档拿起来,又对着灯看了一遍,才轻轻推回去,边角捏出了两道印。
“先生,我从前当文书是文书,人是人。”他说,“今日才晓得,文书上少填一个字,底下就少一个人。”
“这话,官场上没人教。”沈砚说。
“教了也不作数,字是我们抄的,人不是我们定的。”温知予说。
沈砚说,这话温知予也是今日才想通。
温知予应了一声。
沈砚没接。他把那半页残纸,重新压回灯下。
柳无咎起身去添灯油,手抖,泼出来几滴,落在桌上,他赶紧拿袖子擦了,又退回去坐下。灯油添上,火苗重新蹿起来,映得三个人的影子在墙上动了一动。
这几日他夜里也来,抄完了,才帮着收拾。他做事细,册子的边角要对齐,绳头要压在同一处。沈砚看他一眼,没说什么。
“先生,我今日才想通一件事。”温知予忽然笑了一下,笑意没到眼睛里。
沈砚搁下笔,让他讲。
“你补的不是账。”
“那是什么?”
“是人。”
沈砚看了他一眼:“是格子,一个人一格,填满了账就平了。人不人的,账上不写。”
温知予怔了怔,随即笑起来,这回笑意到了眼睛里去,跟着念了一遍“是格子”。
他起身,整了整衣襟,对着沈砚,拱了拱手。这一拱手,腰弯得很低。
“不必。”沈砚说。
“这一礼,拜的是一句我从前不敢说的话。”温知予直起身,把袖子整了整。
沈砚问是哪一句。
“这册子,不是死的。”
他说完,又补一句。
“我这状元,便陪你做这件事。”
沈砚问他想清楚了没有。温知予答想清楚了。
沈砚看着他:“赔进去的,可能是前程。”
“前程是好东西,可总得有人不做官,也把那页纸补上。”温知予说。
“补上了,也没人知道是你补的。”沈砚说。
“知道做什么,账上又不写名字。”
沈砚说,那要补很多年。
“晓得,补到有一天,不用人补。”温知予答得干脆。
沈砚便不再说什么。他把那两张纸收进书箱最底下,和那本画着格子的糙纸册放在一处。那本糙纸册,是他进京头一年记的,格子是自己拿尺比着画的,画得歪歪扭扭。册子的第一页,写着一个没写完的名字,墨迹深,透到背面。他合上箱盖,压好,才起身送客。
温知予走的时候,雪又下起来了。他站在巷口,回头看了一眼。那扇窗上透出一点黄光,很淡,一直亮着。巷子里很静,只有雪落下来的声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