雪下了三天。
西桁坊的屋檐挂起冰溜子,一茬一茬,像倒长的牙。脚行的人缩着脖子,在墙根下跺脚,跺一阵,骂一阵天。
“这雪。”一个跺了两脚,又骂了一句。雪被踩实了,路面结了一层薄冰,挑担的走得一脚深一脚浅,扁担在肩上吱呀作响。有个挑担的滑了一跤,担子摔出去,里头的柴禾散在雪水里,他蹲下去捡,捡一把,骂一句。
清吏司后门的墙根,有个少年蹲着避风。他脚边搁一副挑子,两头各捆一筐炭,黑得发亮。他的脸也黑,冻得裂了口子,一道一道,像树皮。他不进门,也不讨饭,只在墙角歇脚,等哪家喊炭。炭筐底下垫着一块破麻布,布角结了霜。
挑子是旧的,竹筐边磨得起了毛。他不吆喝,只等。偶尔有后门的小吏进出,看他一眼,他也不看回去,把脸埋进领子里。
沈砚打后门进出,见过他几回。
“几岁了?”他问过一句。少年答十四,再问姓名,只说自己叫阿炭,姓什么,摇了摇头。
第二日又见着他,是在炭行门口。
少年脸涨得通红,正跟人争,话音里带着哭腔,可一句也没软。
“说好三十文一担!”阿炭把扁担往地上一顿,震起一层雪沫。
“你担的炭掺了土,二十文,爱要不要。”炭行的伙计不抬头,拨着算盘,珠子噼啪响。
门口等着交货的还有两个人,都缩着手,谁也不帮腔。阿炭把扁担攥得发白。伙计的算盘珠子,打得又快又响,一颗一颗,像雨点落在瓦上。
阿炭把扁担抱住了:“我没掺土!”
伙计把手一摊:“那你挑回去。”
阿炭把挑子往肩上一抡,晃了晃,又放下。他没走。走了,这担炭砸在手里;挑回去,二十文也只好认。他站在门槛外边,肩上的扁担,压出一道红印。
墙根下歇脚的一个挑夫,肩膀上的衣裳磨破了一块,露出里头的棉花。
那挑夫低声跟同伴说:“跟他吵没用,这几家炭行年年给衙门送炭,价都是他们定的。”
那同伴问衙门管不管。挑夫说管什么,衙门买炭,还指着他们呢。
说完,挑夫挑起空筐,走了。
沈砚站在一旁看了一会儿,走过去。
“这炭哪拉的?”
“城西窑上。”阿炭认得他,抹了把脸。
“一担多少斤,窑上多少钱,你走多少路?”
“六十斤,十八文,十二里。”阿炭掰着指头,一样一样往外报,像这三个数他早背了一路。
沈砚又问他路上吃没吃东西。阿炭一愣,说啃了个饼,两文钱,声音低下去。
“你这一担,本钱二十文,脚力还不算,他给你二十,你是白跑一趟,还搭进一副肩膀。”沈砚说。
阿炭的眼圈一下子红了。
“我晓得,可不挑,连二十文也没有。”他闷声说。
“你爹呢?”沈砚问。
“没了。”阿炭说,说完把脸别过去,“跟着叔过,叔在窑上做工,给我寻的这副挑子。送一担挣两文,攒着,开春好去认几个字。”
沈砚问他认字做什么。他说他叔讲,认了字往后能当个明白人,不明白,就得一辈子替人数钱。
沈砚没接这句。他蹲下身,看炭行门口挂着的一块木牌。木牌上写着收炭的价钱,一个字一个字,刻得很深,边上还留着刀痕。
“你知道,衙门买炭是什么价?四十五文。”沈砚说。
阿炭抬起头。
“官价四十五,他收你二十,一转手送进衙门,赚二十五。”沈砚站起身,拍了拍手上的灰,“你跟他吵掺没掺土,吵不赢;该问的,是那二十五文进了谁的腰包。”
阿炭张着嘴,半天没说出话。那伙计也听见了,脸色变了一变,扭身进了里屋,帘子甩得啪的一声。
门口等着交货的两个人,都看着阿炭,又看看沈砚,谁也没敢插嘴。有个年纪大的,把手里的扁担往墙上一靠,默默往后退了半步。
出了炭行,阿炭挑着担子,跟在沈砚后头,走了半条巷子。雪地上一深一浅两行脚印,一长一短。巷子两边的铺子,有的上了板,有的还开着一扇,透出一点灯火。
沈砚走到一家饼铺前,买了两个蒸饼,递一个给阿炭。阿炭不敢接。饼铺里亮着一盏灯,笼屉上冒着白气。掌柜的用块厚布垫着手,掀开笼盖,拣了两个个头大的。
“拿着,算你替我引路的钱。”沈砚说。
阿炭这才接了,双手捧着,小口小口地啃。饼还热,热气一冒,他冻裂的嘴咧了一下。他吃得急,噎了一下,又舍不得快,一口一口地抿。
“先生。”他忽然开口,“你怎么知道官价?”
“抄过的,衙门的买炭帖我抄过三回。”沈砚说。
阿炭的脚步慢了一慢,问先生是不是官。
“是个不入流的官。”沈砚说。
“我叔说,当了官就能替穷人做主。”阿炭说。
“做主轮不上,先把炭钱算清,就不错了。”沈砚说。
阿炭没再问,把挑子换了个肩,扁担吱呀一声。走到岔路口,他停下。
“先生,”他说,“我往后每天打这门口过。哪家车马什么时候来、什么时候走,我都能记。”
沈砚看了他一眼,没问他记这个做什么。阿炭自己说,先生要账,账得有人帮着看门。
沈砚没应,也没拦。走了两步,他回头看了阿炭一眼。阿炭还站在岔路口,挑子搁在脚边。
往后那些天,沈砚进出,总能看见他。天不亮他就来,蹲在后门的墙根,怀里揣着一块冻硬的饼,啃两口,喝一口凉水。有炭主喊,他就挑着筐去;没有,他就坐着,看人。谁来了,谁走了,谁在门口停了停、往里张望一眼,他都看在眼里。
他从不进衙门,也不多话。天冷,他就把手拢进袖筒,呵一口气暖一暖,再接着看。有的小吏嫌他碍眼,赶过两回;赶走了,过一日又来,还蹲在原来那块墙根下。
他记性极好。哪家的车,套的是青骡还是黄马;哪个人进门前先看左右,哪个人走得急、连头都不回,他都记得住。
过了几日,雪停了,屋檐的冰溜子滴了一整天水。铺子门口挂起了红纸,年关近了,街上的人也多了起来。
又过了几日,阿炭没来蹲墙根。
沈砚派人去问,才知道他偷偷跑去看世家的马,被人发现,挨了一顿打,腿上青了一片。
沈砚去看他。他躺在破屋里,腿上敷着药,见沈砚来,红了眼。
“相公,我不是故意的。”他说。
沈砚没骂他,给他留了药钱。
但这孩子不是他的棋子,他管不了。
养了半个月,阿炭又来蹲墙根了。
那天傍晚,阿炭见了沈砚,凑过来,把手在衣襟上蹭了蹭,往后看了一眼巷口,压低声音。
“先生,昨夜二更,有一顶没牌子的小轿,停在都省后墙。”
“什么颜色?”沈砚问。
“青的,帘子也青,下来一个人,提着个木匣子,匣子上有铜活。”阿炭压低声音,“待了约莫一盏茶,出来的时候,匣子没了。门虚掩着,他自己推的,没人接。”
沈砚没有马上作声。他看了看阿炭,又看了看后门那条黑下来的巷子。
“往后见着,都记下来。”他说。
“记给谁看?”阿炭问。
“记给你自己看,先记着,别问。”
阿炭点点头,把挑子重新上肩,颠了两颠,走了。
雪地里留下一串脚印。阿炭的挑子在后门那道坡上颠了一下,炭块磕着筐沿,响了两声,就远了。明日这个时候他还会来;记不记得住,明日就知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