详定所的廊子,比清吏司的长。
长出一截,走到头还得拐个弯。廊下摆两条长凳,坐满了等回话的人。有穿青的,有穿褐的,也有穿一身洗得发白的旧袍的。一个抱着公文匣子,抱得紧紧的,像是怕它飞了;一个把靴子脱了,拿手搓脚背,搓完又穿回去。檐水顺着瓦当往下滴,在地上砸出一个个小坑,坑里的水,一会儿就冻上一层薄壳。
墙根蹲着的一个说:“等了三天了。”他把手拢进袖里,缩了缩脖子。
另一个说:“三天算短的,我上一回等到第七天才见着人。”
廊口摆着个卖炊饼的挑子,热气腾腾,三文一个,买的人不少,就着廊下的风吃。饼渣掉在青砖上,一会儿就被踩进砖缝里。一个书吏模样的买了半个,掰着吃,眼睛还盯着门里,怕错过了叫号。
详定所管的是复核,凡驳、议、覆,都要过这里一手。门口挂着一块匾,漆掉了大半,只剩详定两个字还看得清。进出的吏员,脸上都写着两个字:等。有人来三回,也没见着要见的人,第四回还是来。
沈砚不坐。他站在廊柱边上等,等一个姓孙的书吏。廊柱上贴着张旧告示,边角卷了,字也淡得看不清。告示是去年贴的,说的是详定所改了几道旧例,头一行还认得,往下就糊了。他站着,把手拢进袖里,听廊下的人说话。有人问今日能不能见着主事,有人说见了三回也没见着,有人劝他明早再来。他等了小半个时辰,廊下的人换过两拨,才见孙书吏出来。
孙书吏手里还捏着半块蒸饼,饼皮上沾着芝麻,一边走一边嚼,腮帮子一动一动。他下巴上那颗痣,痣上生着两根长毛,一嚼,一动。
他在详定所待得久,认得的衙门多。谁跟谁有旧,谁见了谁绕着走,他心里都有一本账。
“沈主事,稀客。”他含糊地说。
沈砚说:“来求你一件事。”
“求”字一出口,孙书吏咀嚼的动作停了。他把那半块饼咽下去,又抹了抹嘴角,才看沈砚的脸色。
孙书吏把嘴角的饼渣抹掉:“你说。”
“清吏司有三本底档,压在库里。我要调,签押不够。”
“哪三本?”
“河东道,承平三年;漕运,承平五年;盐课,承平六年。”
孙书吏咂了咂嘴,眼睛在沈砚脸上转了一圈。
“清吏司的档,详定所调它做什么?”
“复核。凡旧案,详定所本就该过一手,仪注上写着的。”
孙书吏把这话在心里称了称分量。
“沈主事,你替详定所,把话都想好了。”
“谁想的不打紧,话对就行。”
孙书吏笑了一声,笑到一半又收住,左右看了看,把声音压低。
“上月例会,十七本陈账满司没人接,你一个人接了,全司的人都记着这笔。”他凑近半步,“今日这三本档,我替你递。”
“多谢。”
“先别谢。”孙书吏把手一摆,“递上去要画押,画押的是崔主事。”
沈砚点了点头。
“你不怕?”
“怕什么?”
“崔主事,”孙书吏又凑近些,“最不喜人借他的手。”
“手是他的,名是朝廷的。我借朝廷的名。”
孙书吏愣了一愣,忽然乐了,乐完赶紧抿住嘴,往门里看了一眼。
“成。”他说,“这话比那三本档还值钱。”
他转身往里走,走了几步,又回头。
“沈主事,我替你跑这一趟,图什么,你猜不着。”
“图什么?”
“图你接了那十七本账。”孙书吏咧嘴一笑,露出半颗豁牙,“往后我自个儿的账,兴许也能有人帮我看一眼。”
说完就进去了,帘子一掀一落。
门后头是一间长房,摆了十几张大案,案上全是文卷。长房的门开着半边,里头人来人往,脚步声杂。有个小吏抱着一摞卷宗,从人缝里挤过去,卷宗太高,遮了半张脸。孙书吏进去的时候,先跟守门的老吏打了个照面,又在一本簿子上签了个字,笔尖在纸上顿了顿,才落下去。这些,沈砚在廊下都看见了。
沈砚在廊下站着。日头从廊顶移过去,影子一寸一寸地挪。廊下的人,有的等得不耐烦,站起来踱两步,又坐下;有个老太太,把包袱垫在膝上,包袱角攥得发亮,一直没挪地方。
老太太的包袱里,露出一角红布,像是替谁送来的礼,抱了一路,边角都攥出了褶。她问过两回门房,门房只说再等等。
旁边那个搓脚的,重新套上靴子,叹了口气。沈砚问了一句:“等几时了?”
“巳时来的,快两个时辰了。”那人拍了拍怀里的匣子,匣角已磨得发亮,说里头是张状子,等着回话。
他笑了笑,笑纹挤在眼角:“不过比在家等着强。在家等,连个盼头都没有;在这儿站着,好歹像个办正事的人。”
沈砚没再问。他把手拢进袖里,接着等。
约莫半个时辰,拐角那头有人走过。青袍,步子不快。
走过去了,又停下,回头看了一眼。
是崔主事。
两人隔着半条廊子,谁也没开口。崔主事的目光在沈砚身上停了一停,像是在称一样东西。称完了,没说什么,抬脚走了,袍角在廊柱上一扫。
沈砚也没看他,只把袖口理了理。廊下那个搓脚的,把靴子重新穿好了,又坐下,把手插进袖筒。
又过两日,三本底档才送到清吏司。封皮是旧的,麻绳是新的,捆得规整,绳结打在同一侧。送档的书吏站在门口叮嘱了一句:“沈主事,看完了早些还,麻绳照原样捆回去。”
沈砚应了一声。
沈砚把三本码在案上。上头两本厚,最底下一本薄,薄得只有两指宽,封皮上的字也淡,像是被人翻旧了。
麻绳是新搓的,棕黄,还带着一点草腥气。他凑近闻了闻,又松开。封皮的边角起了卷,卷缝里卡着一点碎纸屑,不知是哪一任经手人留下的。案头的灯芯结了花,他拿剪子剪去一截,火苗才立直,影子在册子上晃了一下。
封皮上贴着签条,签条上的字是不同人的手笔,有的工整,有的潦草。最上头一本,边角还压着一个指印,是沾了墨按上去的,年月久了,成了暗褐色。
他先取了薄的那本。
翻开,是漕运的底档。纸页发黄,边角起毛,指一碰就掉屑。里头记的是承平五年一路漕船的去向:某月某日过某闸,某月某日交某仓,一笔一笔,都有押记。押记的地方,有几处改过,改的墨比原墨深。
翻到中间,一页纸里夹着张字条。
字条极小,只有六个字:
账面平,人心不平。
没有落款。
沈砚把字条捏在指间,对着灯看了看。那字写得很正,一笔一画,像是怕人不认得。纸是新纸,墨却研得旧,浓淡不匀,有几处还洇了。
他把字条搁回原处,合上册子。
陈默一直守在门外。见他出来,低声问:“主子,这三本档,为何要借详定所的名?走清吏司的手,不更顺?”
沈砚没答。他把那本薄的夹在腋下,往外走。走到院门口,才说了一句。
“走自己的手,是查账;走别人的手,是让账自己走一趟。”
陈默听不明白,也不问了,跟在后头。
三本档,明日午前到清吏司。孙书吏要的那份回话,他写在名刺背面,字比名刺上的还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