诏狱深处,铁链拖地声从甬道尽头传来,越来越近,越来越沉。刘瑾被两名锦衣卫架着拖入牢房,蟒袍早已烂成碎布条,露出底下血肉模糊的臀腿。廷杖六十留下的伤还没好,皮肉翻卷,结着黑紫的痂,又被铁链磨出新血。他被扔在稻草堆上,锁链末端扣死在石壁铁环里,铮铮作响。
刘瑾趴在地上,咳出一口带血的痰,却笑了。那笑声从喉咙里挤出来,沙哑得像锈刀刮骨:“咱家死,太后会反。你们等着。”
牢门从外面锁上。铁锁落下,脚步声远去。刘瑾不再笑,闭眼靠在石壁上,伤口蹭着粗粝墙面,血渗进石缝。他喘息粗重,锁骨嶙峋,像一条被抽了筋的老蛇。
半个时辰后,牢门再次打开。陆炳走进来,飞鱼服的左袖换过新的,但手背烧伤还裹着布。他将一摞残册摔在刘瑾面前。册页散开,焦黑的纸边擦过刘瑾鼻尖,露出页面上慈宁宫的印痕——朱红小印,清清楚楚。刘瑾低头看了一眼,先是一愣,然后笑得更大声。他笑得浑身发抖,锁链哗啦作响,伤口迸裂,血从碎布下渗出来。
“查到了?查到了又怎样?”他仰头看着陆炳,眼中全是癫狂,“你以为咱家怕?咱家怕的是太后先死,轮不到咱家!”
陆炳没有理他,转身出了牢房。片刻后,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。不疾不徐,踩在潮湿的石地上,每一步都清晰。刘瑾的笑声慢慢停了。他眯起眼,从散乱的发丝间看见来人——龙袍,少年,手里没带玉玺,脸上也没有表情。
李默站在牢房栅栏外。他抬手,屏退陆炳和狱卒。甬道里很快只剩他和刘瑾,一盏油灯挂在墙上,火苗舔着黑烟,光影在石壁上晃。
“陛下敢杀我?”刘瑾先开口。他歪着头,嘴角挂着血沫,像一条将死的蛇吐信。
李默没有走近。他站在栅栏外,隔着铁栏看着地上的人:“依法下狱,未到杀。”
刘瑾盯了他很久。油灯的光照在李默脸上,少年天子面色苍白,眼底沉着不见底的暗影。刘瑾忽然压低声音,低到只有两人之间能听见:
“太后不是最大。”
六个字。牢房里静了一息。李默没有追问。他知道此刻追问,刘瑾就会拿捏。他只是转身,准备离开。刘瑾在他背后又笑了一声,这次笑得很轻,像一句附耳的咒:
“镇北王。太后和镇北王有密信。咱家替他们传了十二年。”
李默脚步顿住。镇北王——先帝的弟弟,当今唯一在世的皇叔,封地在北境,拥兵十万。太后与镇北王有密信。他想起那份从东厂账册里掉出来的纸条:“玉玺裂,帝星移。太后知。”原来知的不止太后。
他没有回头,只问了一句:“密信在哪?”
刘瑾趴在地上,血从嘴角淌下来:“咱家死了,就没人知道了。”
李默出了诏狱。晨光刺眼,他站在狱门口,陆炳和白起一左一右守在两侧。他没有说话,径直上辇回宫。
朝野已经炸了。
刘瑾下狱的消息传遍京城,百官折子雪片般递上来。赵怀仁领头,周文远、陈勉联署,又有六部堂官附议,折子内容如出一辙:刘瑾乃先帝旧臣,太后心腹,纵有罪,当交宗人府议处,不可下诏狱,不可由锦衣卫私刑。措辞恳切,引经据典,句句不离“祖制”和“太后慈心”。折子堆在御书房案头,摞了半尺高。
李默翻了几本,全是求放刘瑾的。有的说“恐伤太后”,有的说“恐激边镇”,有的干脆把刘瑾比作“先帝遗珰”,仿佛此人一动,大明就要塌。
李默合上折子。他没有召集群臣议,也没有退回重写。他命人将全部折子搬到奉天殿前,当着百官的面,一把火烧了。火舌舔上纸页,墨字在火光中扭曲、变黑、消散。百官跪在丹陛之下,看着御阶前的火堆,脸色各异。有人咬牙,有人低头,有人目光闪烁。李默站在殿门口,只说了两个字:
“留着。”
留刘瑾的命。不杀,但也不放。百官散朝后,私下议论纷纷,有人说皇帝怕了太后,有人说皇帝要拿刘瑾换太后手里的筹码。只有陆炳和白起知道,李默昨夜在御书房翻了一夜密档,找的是镇北王与京中往来的书信记录。
系统声在午后的御书房里响起,语调平直,却带着催促:
“屠刘瑾满门,霸道值满格。”
李默坐在案后,面前摊着户部送来的一摞密档。刘瑾的满门——义子、党羽、族中亲眷,遍布朝中地方,杀尽了,霸道值便满了。系统在催他做这件事。可他没有动。玉玺搁在手边,裂口映着窗光。他想起刘瑾那句话——“咱家死,太后会反。”可刘瑾还说了另一句——“太后不是最大。”
李默摇头,对着空荡荡的御书房说:“不。”
系统声沉默片刻,然后冷冷响起:
“拒绝屠门,寿命扣三十天。”
李默手按在案上,指节泛白。寿命再扣三十天,他的时间又短了一截。可此刻他想的不是命。他想的是镇北王,想的是那封十二年的密信,想的是太后坐在凤椅上接过茶盏时珠帘后那双眼睛。
他抬头,对门外道:“白起。”
白起的身影出现在门口,血雾在暮色中翻涌。
“去诏狱,让刘瑾写。写得出,活;写不出,死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