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吏司的例会,三月一回。
二月这一回,开在议事厅。厅子不大,四张案子拼成长条,四案书吏各坐一头,郎中坐在上首。
门口有人探头朝里问:“开不开。”
靠门的那个摆手,说郎中还在后头,先坐着。案角一壶茶早凉透了,壶嘴凝着一圈褐渍,从早起摆到现在,没人续。窗纸翘了个角,风一钻,便抖一下。
郎中姓邹,五十来岁,话说得慢,常把一句拆成三句。他在清吏司坐了八年的堂。哪个书吏家里有病人,哪个书吏月底要赊账,他都清楚;清楚,也就不点破。他手边压着一摞册子,青布裹着,裹了三层,布角磨起了毛。这摞里头,有上月的考成册,有往年的积账,还有几本谁也说不清来历的旧卷,压了半个多月,压得案沿落了灰。
“今年的账,上头催得紧,各案手里压着的陈年旧账,各自认一认。”邹郎中一层一层解那青布,手背上青筋一条一条。
念一本,搁一本,搁得齐齐整整。
邹郎中又念:“河东道,承平三年的。”
没人应。
念到第四本:“河东道,承平四年的。”
还是没人应。念到第五本,厅里静得能听见廊下滴水。四案书吏,一个低头磨墨,磨得那墨都发亮;一个转茶碗,转一圈,歇一歇;一个抬着头看房梁,像是在数椽子;一个闭着眼,像是睡着了。
磨墨的那块墨,早磨够了,他还磨。转茶碗的,碗底在案上磕出一圈浅印。看房梁的,数到第十七根,又从头数起。
邹郎中把册子搁下,抬手按了按眉心。
邹郎中的手按在册子边上:“没人认?”
磨墨的先停了手:“郎中,这账年头太久了。”
“底下经手的人换过三茬,谁认得?”转茶碗的接上。看房梁的也放下了脖子,说认得是认得的,只是认了就得平,平不平,不是他们说了算。
邹郎中咳一声,端起那碗凉茶润了润嗓。茶早凉了,他还是喝了一口,放下茶碗,才正色说起考功一司设在吏部之下,为的是叙功黜陟,系一国之公器,诸君食君之禄,总得分君之忧。
这话落下,没人接。廊下听差的小厮端着茶壶,打了个哈欠,又赶紧捂住嘴。厅角的炭盆烧得半旺,盆沿上搁着两块烘着的年糕,早凉得发硬了。年糕是早起谁搁上去的,搁忘了。炭盆里的炭,中间红着,四周是灰。
沈砚一直低头。他手里翻着方才有意抽来的一页纸,上头记着一笔纸墨:三年,用纸四百二十斤,墨六十锭,另有镇纸两方,磨损报损。
他抬起头。
他抬起头问:“郎中,这摞册子,一年吃多少纸墨?”
邹郎中一愣。沈砚把那张纸合上:“问问,公器要吃纸,总得先知道它一年吃多少。”
转茶碗的书吏没憋住,笑了一声;见没人跟着笑,忙把脸正回去,低头吹了吹碗里的浮叶。
邹郎中盯着他,看了半晌。
邹郎中慢慢道:“沈主事,你的意思是?”
“我认。”
厅里几个人一齐抬头,连闭着眼那个,也睁开了。
邹郎中的手指在册子上敲了一下:“认几本?”
“都给我。”
三个字,落得极轻,轻得像案上的一粒灰。
看房梁的那个忍不住了,说那是十七本,河东三本,漕运两本,盐课、驿传、军屯、河工各有一本,都是十几年的陈账,一笔一笔,底下都有人在。谁来平,谁就得替前头的人背着;背不动,就成自己的不是。
沈砚说:“我知道。”
“那你还接?”
“接。”
“图什么?”
沈砚拿起最上头那本册子,掂了掂。册子比看着沉,掂在手里,压腕。他又把它搁回去。
“图它压手,压手的东西,垫桌角最稳。”他说。
看房梁的噎了一下,半天没接上。转茶碗的在底下低声说了句什么,磨墨的摇了摇头。他还想再劝,被邹郎中抬手止住。
“也罢,都给你。往后这十七本,出了岔子,算你的。”邹郎中道。
“是。”沈砚应下,又说有一桩请求。
“讲。”
“这十七本,每一本,我要调一回底档。”
邹郎中的手,在那一层青布上停住了。
“底档在库里,调档要签押,你一个主事,签不了十几封。”
“一本一签,那就请郎中与我连署。”
邹郎中的手指,在青布上敲了两下。
“好,连署便连署。”他终于应了。
散会时,日头偏西,檐下的冰溜子化得只剩个尖。
日头一偏,那排冰溜子就短了一截,尖上挂着水珠,落一格,停一格。院里的青砖,化出几块湿印子,湿印子边上还白着。听差的小厮端着一盆剩茶出来泼,泼在墙根,热气腾了一下,就散了。廊下那两只长凳腿脚都磨圆了,凳面上结着一层薄冰碴,没人坐。
四案书吏各抱回一摞册子。路过沈砚案边,有人拱了拱手,有人只当没看见,还有个走得急,肩膀几乎撞上来。沈砚侧了侧身,让他过去,没作声。
他把那一摞搬回自己屋里,一本一本码上架子。册子沉,他抱了两趟才抱完。值房里别的书吏都走了,只留一盏灯,给他留着。码到最底下,封皮上写着六个字:河东道,承平三年。字是旧墨,笔画粗,写的人下笔很重。
他伸指,在那六个字上停了停。
门被推开,薛敬进来,反手把门带上,又把门帘掖了掖,才走到案前。
“相公,这些账,十年没人敢碰。”他凑近,压着嗓子。
沈砚“嗯”了一声,把手从册子上收回来。
“最厚的那本,河东道,最薄的那本是漕运。”薛敬声音更低,见沈砚没接话,自己说了下去,“薄才不好看。厚的是贪得多,薄的是不敢让人看。”
沈砚没作声。他把最后一本册子推进架子最底的空处。那空处不多不少,正好。
出衙门时,天已经擦黑。衙门口的石狮子,被雪水淋得发暗。
西桁坊的茶肆还亮着灯。沈砚进去,拣了靠里的那张桌子坐下。秦嫂提壶过来,给他续了水,壶嘴一起一落,热水在碗里打了个旋。
“先生今日回来得晚。”她说。
“衙门里散了会。”
“散会也累人,我瞧比干活还累。”秦嫂把壶搁下。
“干活累腿,散会累脸。”
“先生这话,听着像歪理。”秦嫂说。
沈砚没接,低头喝了口茶。秦嫂笑了一声,没再追问,提壶走了。
里桌两个脚夫,为几文钱争起来。一个说多收了三文,一个说没有。争到一半,其中一个蘸了水,在桌上写,写一笔,抹一笔。写完,两个人都不作声了。桌角有块旧抹布,油亮亮的。掌柜的探出头看了一眼,见两个都掏出钱来,又缩了回去。
沈砚从袖里摸出几文钱,搁在桌上,数了数,又收回两文。这月的房钱、灯油、纸钱,一样一样,都得先铺排开。钱是穿在绳上的,绳头起了毛,他把收回的两文重新穿回去,系好,把绳结在指头上勒了一下才松开。
“先生数钱,数得比谁都仔细。”秦嫂又过来添水。
沈砚把绳头系紧,端起茶:“一文是一文,少了哪一文,都睡不着。”
茶肆里人声杂,有人划拳,有人趴在桌上打盹,还有个伙计端着一摞碗,从人缝里挤过去。邻桌坐着个卖炭的老汉,一壶茶续了三回,也不走。沈砚喝完那碗水,坐了一会儿,起身走了。
夜里的风,比白日硬了些。他走到巷口,回头望了一眼衙门的方向。那边黑着,只有墙角一盏灯笼,忽明忽暗。灯笼挂得高,风一吹,光就跟着晃,把墙根下那块地,照得一时明一时暗。
灯笼底下站着一个人,不知站了多久。
沈砚没有多看,转身进了巷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