东厂大门前，陆炳没有等第二道命令。他翻身下马，飞鱼服下摆扫过石阶，大步走到铁门前。门缝里透出焦糊味，烟从门缝底下钻出来，呛人。他抬脚，一脚踹在门闩处。
“轰——”
铁门向内倒去，门轴断裂，半扇门板砸在地上，溅起一圈尘土。锦衣卫如潮涌入。院中空荡荡的，只有几个老宦官跪在廊下发抖。陆炳跨过门槛，绣春刀出鞘，刀尖拖地，划过青石砖面，发出刺耳长音。
“依法查东厂，抗者斩。”他亮出朱批，黄纸红字，在烟雾中刺目。
话音未落，东西厢房忽然涌出三十余名番子。有人提刀，有人握弓，为首的是个独眼百户——前日被陆炳斩断刀的那人，此刻换了把新刀，脸上多了一道新疤，横过鼻梁，眼睛通红。他嘶喊一声，番子们扑上来。刀光剑影在院中炸开。
陆炳没有退。绣春刀横劈，第一个番子的刀断成两截，刀刃划开那人胸口，血溅在照壁上。第二个从侧面刺来，陆炳侧身，刀背磕开对方手腕，反手一刀抹喉。第三个举弓欲射，陆炳已到面前，刀尖穿透弓身，贯入肩窝。三人倒地，血在青砖上淌成三道细流。
番子们退了。独眼百户扔了刀，转身往正堂跑。陆炳追上去，一脚踹在他后腰，将他踩在地上。正堂供着一尊铜制香炉，炉身刻东厂关防印，足有半人高。陆炳单手掀翻香炉，炉灰扬了满天。香炉底下，一块青砖颜色与周围不同。刀尖撬开，砖下是个铁匣，匣中三本账册，封皮盖着东厂印。
陆炳翻开第一本，脸色沉了下来。
账册上密密麻麻记着银钱往来。某年某月，东厂收某地盐税银三千两，转送慈宁宫某太监名下。某月某日，截留边关军饷五千两，入太后私库。又某页，刘瑾亲笔标注：“太后寿宴用银，从边饷出。”一笔一笔，清清楚楚。刘瑾的名字和太后宫中太监的名字交替出现，像两条蛇缠在一起。
院中忽然大乱。一个番子不知从哪冒出来，抱着油罐泼在正堂帘幕上，火折子一扔，火舌腾起。账册就在火边。陆炳扑过去，双手抓住账册往怀里塞。火焰舔上他的左臂，飞鱼服袖口烧着，皮肉发出焦味。他咬着牙，将三本账册抢出两本半，第三本只剩半册残页。手背上燎出一片水泡，他像没看见，将账册裹进衣襟里。
锦衣卫扑灭余火时，正堂已烧塌半边。陆炳站在焦梁间，左袖烧没了半截，小臂上红黑一片。他抱着账册大步走出东厂，翻身上马，直奔皇城。
御书房里，李默等了两个时辰。案上草案还摊着，玉玺压着纸角。窗外天色从灰白变成昏黄，又从昏黄沉入暮蓝。他翻着周远山的供词，一个字一个字看，却看不进去。刘瑾那句话在脑中盘旋——你知道玉玺为什么裂？他知道，是他砸的。可刘瑾要说的显然不是这个。
门被推开。陆炳走进来，飞鱼服左袖烧得只剩肩头一截，小臂上缠着临时撕下的布条，血水渗出来，在布面上洇成深褐。他单膝跪地，将怀中账册捧出。两本半，残页边缘焦黑，纸页上还有水渍和血渍。
“陛下，往下查，会查到太后。”
李默接过账册。他翻开第一页，目光扫过那些银钱数目，扫过刘瑾的批注，扫过慈宁宫太监的名字。账册在他手中微微发颤。他翻到后面，看见一条记录：某年某月，太后宫中拨银五千两，经刘瑾手，入东厂。备注写着“玉玺修缮”。修缮玉玺。可传国玉玺从未修缮过。那五千两去了哪里？
系统声在他颅骨深处响起，语调冰冷：
“证据指向刘瑾，也指向太后。”
李默合上账册。他抬头，看着跪在地上的陆炳。陆炳左臂上的伤在暮色里触目惊心，水泡破了，皮肉翻卷，露出底下鲜红的肉。陆炳没有请罪，没有喊疼，只跪着，等一句话。
李默翻回账册第一页，手指点在太后宫中太监的名字上。那个名字他见过——慈宁宫总管太监孙彬。昨日太后召见时，端茶递水的正是此人。他翻开第二页，继续往下看，又看见孙彬的名字，出现在“边饷截留”一栏。
“查。”李默说。
一个字。陆炳叩首，起身。他转身往外走，烧焦的袖口碎片落在地上。李默叫住他：“先治手。”
陆炳停步，没有回头，只低声应了一句：“臣领旨。”便大步出了御书房。暮色中，他的背影在宫道上拉得很长。李默独自坐在案后，将账册一页页翻下去。越翻越慢，越翻越沉。账册后半部分，太后宫中太监的名字出现得越来越频繁，数额越来越大。最后一页，夹着一张泛黄的纸条。纸条上只有一行字，是刘瑾笔迹：
“玉玺裂，帝星移。太后知。”
李默将纸条捏在指尖。烛火摇曳，照亮纸条上那六个字。他忽然想起刘瑾在诏狱里等他的那句话。玉玺为什么裂——也许刘瑾知道的，比他自己多得多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