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十八章 两坛三白酒
书名:平阶录 作者:半张稿纸 本章字数:2534字 发布时间:2026-10-27

  陆祁进了屋,先四下看了一眼。

  这一眼不声不响,把屋里能看的地方,都看进去了。
  院门外有人敲了两下,陆祁没有回头,只朝门口叫了一声:“进来。”

  倒座房低,进门要低头。屋里一铺炕,一张案,一炉快灭的炭。墙上贴着几张旧年画,有一张是抱鲤鱼的胖娃娃,边角卷了,拿米汤糊过两回。案上摊着一册打开的书,书页间夹着一张纸条,压在一方旧石砚底下。

  案腿有一条短了半寸,底下垫着一块折起来的硬纸,是沈砚自己塞的。地上搁着一只水盆,盆里的水结了一层薄冰,冰面当中,落着一个指头大的窟窿,是清晨舀水时敲破的。

  窗台上搁着一把豁了口的陶碗,碗里剩着半块冻硬的饼。屋角的扫帚,苗儿秃了大半,靠在墙上,帚柄被手磨得发亮。炕沿下搁着一双旧布鞋,鞋底纳得厚,鞋面上补过两回,补丁的线脚歪歪扭扭,是自己缝的。

  陆祁的目光在那纸条上停了一停,又移开了。那册是漕运的旧档,纸条是前些日子从庐郡寄来的。

  “主事就住这里?”陆祁问。

  沈砚把案上的书往里头挪了挪:“将就,陆公请坐。”

  陈默搬了张凳子过来,搁在案前。他自己退到门边,站着,没有坐。门边有条缝,风从那儿钻,他拿肩膀堵着,站了半个时辰,没挪地方。

  陆祁把那两坛酒搁在案上,往前推了半寸。坛子是青瓷的,封口红布,扎着草绳。

  “自家县里出的三白酒。”他说,“不值什么钱,尝尝鲜。”

  酒坛的泥封是新的,红布上还沾着一星泥点,是新从县里驮来的。这样两坛酒,搁在清吏司的门房,是不显眼的东西;搁在这一案旧书中间,就显出来了。

  沈砚道了谢,却没动那酒。陈默取了碗,要倒,被他用眼色止住了。

  “怎么,嫌贱?”陆祁笑了。

  “礼收了,往后就得还。”沈砚说,“我还不起。”

  陆祁也不在意,坐下,只说闲话。

  陆祁端起碗,问:“主事是舒郡人?”

  沈砚应了一声:“是。”

  “舒郡好。”陆祁说,“我在舒郡待过两年,那里的米好,煮出来粒粒分明,不用菜也能吃两碗。承平九年雨足,那年的米最实,抓一把在手里,沉。”

  “米好是好,运到京城,一斤得加二十文脚钱。”沈砚说。

  陆祁笑了一声:“主事算得真细。”

  “不细,吃不上饭。舒郡的米,我在岭南也吃过,一样的米,过了江,就贵了三成。”

  “那是舟车。”

  “舟车是明的,还有一笔,是暗的。”

  陆祁没有再问。

  陆祁不再说米,话头一转,说起路上的事。他走过的郡多,哪个郡的鱼肥,哪条河水冬天不冻,哪一段官道雨天陷车,说得极熟。他说这些的时候,两手搁在膝上,偶尔比画一下,像是在给谁指路。

  他说河东的枣,晒干了运到江南,一斤能翻三倍的价;说淮边的盐场,一入冬就歇,盐工没活,都去码头上扛包;说岭南的荔枝,过了端午就落,落到地上,一文不值,赶车的都懒得捡。他说的都是别处,两眼看着案上那册摊开的书,没有一处落在庐郡。

  “也去过庐郡。”他说,“庐郡的鱼,比京里的鲜。可惜路远,运不过来,运到京城,都死了。”

  “运死了,也是鱼。”沈砚说。

  陆祁看了他一眼,没接。

  沈砚陪他说话,手里的茶没怎么喝。他一边应着,一边替他把炭添了一回。

  窗纸外头,偶尔有爆竹响,远一声,近一声。坊里的人家在守岁,孩子的声音从墙那头飘过来,笑着,闹着,一会儿就静了。

  添炭的钳子搁在炉边,柄上缠着麻布,是防烫的。这炭是沈砚自己从坊口买的,一冬下来,也是一笔开销。他不烧好炭,只烧最便宜的柴炭,烟大,火短,添得也勤。好炭一炉能烘半宿,这样的炭,一炉顶多一个时辰,就得再添。

  “主事这炭,烟气重。”陆祁看了一眼炉子。

  “烟气重,火也是火。”

  两人说了小半个时辰的闲话。

  案上那盏灯,灯花结了个小疙瘩,沈砚拿针挑了挑,焰头又高起来。灯一挑亮,陆祁那件猞猁皮袍子上的毛,根根都看得清了。

  陆祁说风物,说得极熟。哪个郡的米新,哪个郡的鱼肥,哪条路好走,哪条河冬天不冻。说这些的时候,他像是换了个人,不再是陆府那个管事的,只是个走南闯北的旧商。

  说到兴处,他还报了几样价:河东的毡,一匹三百文;淮北的盐,一引一两二;岭南的香,论两卖,一两顶一石米。报完了,他端茶,喝了一口,等着沈砚接。

  沈砚听着,也应着。

  有一回,陆祁说到舒郡的驿路,说那条路修得不好,雨天一身泥。沈砚接一句,说他走那条路时,鞋陷进泥里,拔了三次才拔出来。陆祁听着,笑了,像是听见一桩旧闻。

  巷口忽然响起梆子,两慢一快,是更夫过坊。年根上,更夫出来得勤,一坊一坊敲过去。

  陈默开了院门,追出去两步,塞了一枚铜钱给他。更夫接了,揣进怀里,说了句吉利话,梆子一路敲着,往下一巷去了。

  那梆子声近了又远。隔壁人家的灯,跟着亮了一盏,又灭了。陈默回到门边,把肩上的门帘掖了掖。

  陆祁望着那扇门。

  门帘放下来,屋里又静了,只剩炉子上那壶水,咕嘟咕嘟地响。

  “你这仆从,规矩倒好。”

  “他从前是要饭的,饿怕了,什么都记得。”

  陆祁没再问。他端起茶,喝了一口,放下,目光落在案上那册打开的书上,看了两眼。那册书翻在中间一页,上头画着几条漕河的走向。

  临走,陆祁起身,整了整袍子。他先在屋里走了一步,把那两坛酒又往案里推了推,随口道:

  “对了,还有一桩事。”

  “陆公请讲。”

  “主事在庐郡查的那位老儒,前几日前门口被人泼了粪。”陆祁顿了顿,“人老了,经不起这个。”

  屋里静了一瞬。炉子上的水,咕嘟响了一声。

  沈砚起身,替他开门。门一开,一股冷气灌进来,灯苗矮了矮,又直起来。

  “劳陆公捎句话,他家门口那点东西,若有人肯扫,扫的人,比泼的人多。”他说。

  陆祁看着他,笑了一笑:“主事会说笑。”

  “说笑。”

  两人一前一后,走到院门口。

  院里的地,是夯土的,踩上去,发出很轻的声。吴木匠家的门关着,门缝里透出一线光。院角的鸡笼上,搭着一块旧麻袋挡风。陆祁走到门边,回了回头,看了看那间四面透风的倒座房。

  “主事这屋子,冬天冷。”他说。

  说完,拱了拱手,走了。他带来的随从,替他挑着一盏灯笼,两个人的影子被灯光拉得很长,一直拖到坊口的墙上。

  沈砚站在院里,看那灯笼拐过墙角,不见了。

  陈默走到案边,把那两坛没动过的酒,一手一坛,提了起来。

  他提坛的手很稳。这两坛酒,从进门到出门,一步没挪过地方。案上被坛底压出的两圈湿印,还留着,过一会儿,也干了。酒封上的红布,连一道褶都没添。

  他把酒提出门,原样放回了门外。青瓷的坛子搁在门槛外,红布上的草绳,还扎得整整齐齐。

  他回身,把案上那两圈湿印,拿袖子抹了。抹完,袖子湿了一角。

  夜里起了风。风把那两个坛子,吹得轻轻一碰,叮的一声。

  陈默把院门,从里头插上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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