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章 墟底异动,旧影留声
地宫之中,只有火苗轻轻噼啪的声响。
陆遥盘膝坐在白玉砖面上,将《玄墟隐行诀》摊开在膝头,一字一句细细品读。
先前他手中只有残卷,功法处处缺漏,潜行、敛息、破阵,全靠自己在生死之间摸索弥补,如同瘸腿行路,处处受限。而今完整素帛铺开,所有脉络一气贯通,从前许多百思不解的卡点,此刻尽数豁然开朗。
隐行诀不只是一套身法,更是一套观气、藏神、融于天地的道理。
寻常武人敛气,是强行压住自身气血,瞒得过旁人耳目,却瞒不过阵法、瞒不过修为高深的探查者。而这门功法的真意,是消弭自身气机,与周遭土石、风沙、草木同频。不是藏,是化。
他试着依诀运转玄气。
刹那之间,周身气息缓缓淡去,原本萦绕在他身侧的淡淡煞气,一点点融入地宫的阴寒尘土之中。若是此刻有人踏入大殿,目光扫过,只会觉得此地空寂,几乎察觉不到他大活人在此。
掌心的镇墟古玉微微发热,温润气流顺着经脉流淌,护住心神,隔绝大殿深处经年不散的残煞,让他心神清明,不受往昔战死亡魂的残念侵扰。
不知过了多久,他缓缓合上素帛,长长吐出一口浊气。
功法已然吃透,根基圆满。
三年逃亡路上悬着的一桩心事,终于落地。
陆遥抬手,将《玄墟隐行诀》和镇墟古玉小心收好。素帛用油布层层裹紧,贴身藏在衣襟内侧;古玉则用一根细绳系住,挂在颈间,贴着胸口。玉温绵长,时时刻刻都在滋养神魂。
他起身,缓步绕着大殿走了一圈。
祭台空空,巨柱沉默,偌大的地宫,看似再无别的珍宝。
可就在他走到大殿后侧,一面不起眼的石壁之前时,脚步顿住。
这面石壁和别处青石并无两样,粗糙斑驳,布满尘土,可方才他运转隐行诀观气的时候,分明察觉到石壁之后,还有一层微弱的气流流动。
不是杀阵,不是宝物宝光,是一种极淡、近乎快要消散的残响。
陆遥上前,抬手拂去石壁上厚厚的积尘。
尘土剥落,石壁上露出密密麻麻的刻字,字迹潦草凌乱,刻痕深浅不一,不似预先备好的铭文,更像是有人在绝境之中,仓促以兵刃刻下。
是百年前那场大战尾声,某位门阀修士留在这地底的遗言。
陆遥凝神,逐字辨认。
“黄巢举义,横扫诸阀。我等守此地,并非恋栈权位,只知门阀积弊数百年,可一朝倾覆,天下未必就能清平。旧贵倒,新贵生,循环往复,苍生依旧流离。”
“世人以为,破了世袭门阀,便是太平。可人心之私,才是万劫之源。义军若是得了天下,麾下有功之人,一样会求田问舍,封荫子孙,重走我们的老路。”
“此战必败,地宫将沉。我留此言,不为求后人宽恕门阀,只为告诉后来者:推翻旧制易,制衡人心难。若无束权之法,所有的义举,终有一日,都会变成新的枷锁。”
寥寥数行,刻在石壁深处,沉寂百年。
陆遥静静站在石壁之前,久久没有出声。
之前一路行来,他所见所感,都和这段文字遥遥呼应。
萧珩起兵,本是为推翻旧门阀,可如今麾下萧烈之流,已经开始恃权徇私,动用军权泄私愤,视边界约定如无物;就算是苍烬的野火义军,眼下军纪严明,人人守着公道,可将来呢?
人心的私欲,是一道跨不过去的坎。
百年前的门阀之人,败于战火,却看透了这一层轮回。
陆遥指尖轻轻抚过凹凸的刻痕,心底一片沉静。
他无意评判谁对谁错。黄巢当年挥师席卷,是为救苍生;各大门阀固守基业,盘剥百姓,罪业深重。可这句“旧贵倒,新贵生”,却是乱世之中一句冰冷的谶语。
他只是一个行路之人,不站任何一方,只是亲眼看着这轮回缓缓上演。
“原来百年之前,便有人看清了这一层。”
低声自语一声,他收回目光。
此地再无别的遗留。功法得手,古玉在身,石壁遗言看过,这一趟古战场之行,目的已经达成。
不宜久留。
这片荒墟深处,沉积的煞气越来越重,而且他不能确定,萧烈会不会不死心,再调更多人手,循着踪迹追到古墟腹地来。此地开阔,一旦被大军围堵,他再精妙的潜行之术,也难以脱身。
陆遥转身,循着来时的通道,往地宫出口退去。
走出幽暗洞口,重新回到荒墟之上。
日头已经偏西,金色的斜光铺在连绵断垒之上,枯草被染成一片暖黄,可那股沉埋百年的肃杀之气,依旧挥之不去。
他站在石台边缘,回头望了一眼地宫漆黑的入口,随后转身,选定路线,准备离开这片古战场。
他没有走原路返回。
先前雾林那边已经留下交手痕迹,萧烈的人很可能会在沿途布哨等候。他催动刚刚融会贯通的隐行诀,身形融入荒墟的枯草与断垒阴影之间,气息收敛到极致,斜向绕行,打算从古战场西侧的荒谷绕出去,避开盐泽东部的哨卡。
一路穿行,脚下无声。
刚翻过一道坍塌的战墙,陆遥的耳朵微微一动。
远处,隐约传来马蹄声,不止一骑,数量不少,正沿着古墟外围的古道,朝着这片方向赶来。
不是野火义军的巡哨。
马蹄声急促,带着军人特有的整齐节奏,是镇朔军的骑兵。
萧烈,果然没有就此收手。
这一次,他不再只派两三名暗哨死士,直接调来了骑兵小队,沿着古战场外围大范围搜捕,地毯式排查。
陆遥立刻矮身,躲进半截倾倒的石墙之后,整个人贴紧石壁,隐行诀全力运转,气息彻底归于沉寂。
数十骑骑兵,沿着荒墟边缘缓缓驰过。
为首的骑士一身甲胄,正是萧烈本人。
他骑在马上,脸色阴沉,眼底满是戾气。昨夜派出去的暗哨、死士先后回去禀报,尽数败在那名流民手中,还带回了警告之言。
这对于素来骄傲的萧烈而言,是奇耻大辱。
“他必定进入古墟寻宝了,派人散开,沿着外围守住所有出口!”萧烈沉声吩咐,“古墟里面煞气重,他就算本事再高,也不可能一直困在里面,迟早要出来。一旦看见人影,不必问话,直接围杀!”
“是!将军!”
骑兵轰然应诺,立刻分成数队,四散散开,把守各个要道出口。
陆遥藏在石墙阴影之后,静静看着他们分头布防。
他没有冲动出手。
数十骑兵,甲械齐全,一旦交手,动静极大,就算他能侥幸杀出去,也会彻底暴露行踪,引来镇朔军更大规模的围剿。
眼下功法已经到手,他没必要在此和萧烈死拼。
他耐心等待,等到一队骑兵走远,另一侧的视线出现空隙,才借着层层断垒的掩护,如同一道影子,悄无声息向着西侧荒谷的方向滑去。
镇朔军的骑兵还在古墟外围张网,他们盯着所有常规出入口,却万万想不到,对方已经借着刚修成的隐行之法,从他们的眼皮底下,悄然滑出了包围圈。
一路向西,渐行渐远。
身后古战场的断垒、萧烈的人马,一点点被起伏的荒坡遮挡。
陆遥一路不停,直到彻底脱离古墟范围,踏入一片连绵的低山荒林,才稍稍停下脚步,靠在一棵老树下喘息。
夕阳垂落,远山浸在暮色里。
颈间的镇墟古玉依旧温温的,怀里的素帛安稳。
此行所得,远超预期。
他不仅补齐了功法,还看见了百年前留下的那句谶语,对这场乱世,看得更深了一层。
前路,他暂时不打算再回盐泽青禾村。
萧烈的搜捕网铺在盐泽一带,继续停留太过危险。
他打算向西而行,去往那座千里之外的西城,也就是萧珩治下的繁华都城。
那里,是镇朔势力的核心,勋贵云集,矛盾暗流汹涌。
也是苏微所在之地。
他想去亲眼看一看,那座锦绣繁华之下,到底藏着多少腐烂的私欲。
风掠过山林,暮色渐浓。
陆遥整理好衣衫,辨明西向的道路,身影再度融入沉沉山林,向着西城的方向,缓缓行去。
(第十章 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