岁暮。西桁坊那间倒座房,比平日更冷。
坊是外城的老坊,住的多是没品没级的小吏、走街的货郎、赶车的脚夫。一到年根,坊里的人家陆续回乡,白日里安静,夜里更安静。
隔壁院里有人在剁馅,剁一阵停一阵,剁完了朝屋里喊:“把案板端回去。”
孩子不应。
沈砚住的那间倒座房,是坊里最偏的一间。房东是个老木匠,姓吴,看他是个读书人,房钱便算得便宜些。
这房子朝北,一冬见不着几日头。窗是纸糊的,糊了三层,风还从缝里钻。夜里冷,他把砚台用布包了,塞进被窝角上暖着,第二天才化得开墨。
这几日,吴木匠在院里刨一块旧门板,刨花一卷一卷堆在墙根。谁家孩子打门口过,就抓一把揣走。门板是从城西一座塌了的旧宅拆回来的,漆早剥净,木头却是干的,改一副楹联正合适。
腊月里,坊间的爆竹声渐多。沈砚的案上,却摆着三样不相干的东西。
这三样,是他大半年里一件一件攒下的。扣子是驿亭那回拿回来的,靴印是老葛托人送来的,刀鞘压在箱底小半年。攒的时候,他没跟人提;攒齐了,才一样一样摆到案上。
一样,是一枚铜扣。
铜扣不大,圆的,扣面被人踩进过泥里,扣眼上还缠着半截断线。翻过来,背面铸着两个小字。
陆记。
扣子是驿亭那回拾的。陈默回去收拾,在亭后乱草里拣着了它,踩得变了形,两个字却还清清楚楚。扣子原钉在箭袖上,被人一脚踩进泥里,连泥带草,压了半宿。京里带记的铜扣,他见过几样:官造的、军中的、内府出来的,铸的都是官样。陆记这两个字,刀口深,收得急,是私坊的手艺。京里姓陆的人家不少,开私卫、又在扣上铸记的,只一家。
第二样,是一只靴印。
后巷那一夜,老葛先到。泥地上只留了一个脚印,前掌深,后跟浅,是急走时踩的,旁的什么都没有。老葛蹲下来看了半晌,又抬手比了比印子的大小,回身取来石膏,就把这一个印浇了模子。石膏从鞋尖浇到鞋跟,凝住了,他拿指头弹了弹,才起出来,晾干,收进匣里。
那模子翻过来,靴底的花纹是军中制式。行军的靴,前掌钉铁,后跟加厚,走远路不磨。这样的靴,市上买不着,只有军中有。
第三样,是一截刀鞘。
刀鞘是黑的,鞘口镶一圈铁。驿亭那回,死士退走,把它丢在了雪地上。沈砚没让人动它,等雪化了,才叫陈默去取。鞘里还留着半截断刀,刀身不新,刃口卷得厉害。
鞘底刻着四个小字,被刀锈啃过,拓出来才看清。
邺郡铁冶监。
三样东西摆在案上。一样黄铜,一样白灰,一样黑铁。搁在一处,颜色各不相干,底下的纹路,却都朝一个方向。
老葛来的时候,天还没亮透。他提着一方砚、一支笔、一叠薄纸,在廊下搓着手,搓一阵,凑到嘴边哈一口白气,三步一回。他是仵作,验了几十年的尸,验尸的手,做起拓片来,比书吏还稳。
“验了几十年,就信两样。”他说,“眼见,物证。”
说完,他把手在衣襟上擦了擦。那手上总有股药味,洗不掉。
“信这两样,”他说,“一年到头,也就挣个糊口。”
沈砚把三样东西一件一件摆在案上。老葛先拿软布把三样都拭了一回,拭去浮泥,才取了薄纸覆上去。他覆纸有讲究:铜扣小,纸裁得方;刀鞘长,纸顺着鞘身卷。覆好了,用指尖把纸按进刻痕,再拿笔杆轻轻一碾。碾得匀,字才清楚;碾重了,纸就破。
三样,他拓了三张。拓完,把三张纸并排铺开,又在每张纸的角上,标一个小字做记号。
“主事。”老葛说,“这三样凑一块,是能要人命的。”
沈砚把那三张拓片,一张一张收起来,按原次序叠齐。
“现在还不要命。”他说,“先要官。”
老葛嘬了嘬牙。
“要官?”
“要官。”沈砚说,“东西攥在手里,是死物。得让上头知道它压秤,它才值钱。”
老葛没听懂,皱着眉。
“三样,来路不一样。”他说,“一样是私卫的,一样是军中的,一样是铁冶监的。三处的人,本凑不到一处去。”
“凑不到一处,才是一处。”沈砚说。
老葛提起笔,把三张拓片上的字,又照着描了一遍,描得比拓出来的还清楚。描到“邺郡”两个字,笔尖顿了一顿。
“这冶监,”他说,“前年换过一任监丞。新来的那个,是陆家荐的。”
沈砚没有接话。他把描好的三张纸,按次序叠齐。
老葛走的时候,把砚台里剩的墨倒净,砚台用旧布裹了,揣进怀里。他说这方砚跟了他二十年,比人牢靠。他又说,这三样东西,他只是照拓,别的什么也没看见;往后若有人问起,他只认这一句。
当夜,沈砚把三张拓片、三样物的来历,各写一页,合订成一册。封皮是糙纸,他在正中题了两个字。
三物。
字写得很小。题完,他把册子压在砚台底下,又取了半张旧纸,把砚台的四只脚垫平。
院门外,坊里的孩子已经在试着放爆竹。一串一串,炸得零星。
吴木匠收了工,他婆娘从屋里端出一碗热汤,搁在刨花堆边上。汤是萝卜炖的,热气一冒,就散了。她朝沈砚的窗子那边喊了一声。
“先生,夜冷,喝口热的。”
“不了,谢嫂子。”沈砚应了一声。
“你这屋里,一冬没见冒过热气。”吴二嫂说,“钱是攒给谁的?攒死了也带不走。”
沈砚笑了笑,没答。
“我娘家长辈也这么熬。”吴二嫂又说,“熬到末了,人没了,钱还在柜里锁着。”
说完,她把碗收回去,进了屋,门帘一放,风把它吹得晃了两下。
这一年,陆府的帖子来过两张。
头一张问账,问的是他哪来的钱;第二张问人,问的是他结交些什么人。
帖子写得极客气,末尾落一个陆字,没有署名。沈砚都退了回去。礼物是退回去了,可他退的其实是回话。回话写得规矩,只说奉命办事,别无所答。
退帖这件事,他做得很静。没烧,没撕,只叫陈默原样送回去。
回话送到陆府门口,门房接了,看了他一眼,什么也没说。
陆府的门,比寻常官宅矮半分,门前的石阶,却比谁家的都长。陈默在阶下站了一炷香的工夫,才有人出来接话。接了,也不看纸上写了什么,只拿眼把人从头到脚扫了一遍。
第三张还没来。
腊月廿八傍晚,院门被人叩响了。
陈默开门之前,先隔着门问了一声。这门在年根上,寻常没人来。
门一开,外头站着两个人。风把他们的衣角,吹得贴在身上。前头那个,四十上下,穿一件猞猁皮的袍子,手里提着两坛酒。后头那个年轻些,肩宽,垂手站着。
是陆祁。
门外风大。陆祁站在门槛外,没有急着进。他先朝院里看了一眼,又看了看门楣上那副旧对联,对联的红纸褪成了粉白。
“沈主事。”他说,“年下无事,来讨杯茶喝。”
他把手里那两坛酒往上提了提,让沈砚看清酒坛。坛口红布是新扎的,扎得一丝不苟。院子里没有点灯,陈默守在门里,手一直搭在门栓上。阶下那个年轻人,肩宽,垂着手,隔着门槛,把屋里从上到下看了一遍。沈砚侧身,让开了那半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