正月里,清吏司清净。
年前的账已经封库,年后的账还没送到。值房里的人每日点个卯,抄两页闲册,日头一斜,便各自散了。清吏司管的是考功,专管天下官吏的功过;年头年尾最忙,正月里最闲。
“这日子,账不来,人也不来。”隔壁案后头有人打了个哈欠。
“这么闲着,倒忘了怎么起笔。”另一个把袖子铺在案上。
沈砚不散。他坐在自己那张案后,把年前没翻完的旧账,一本一本地接着往下翻。
正月里的屋子冷。案上的笔冻得硬,他写几个字,就要到炉边烘一烘手。窗纸是新糊的,白得晃眼,透进来的光也是冷的。炉子里的炭是新添的,红了一半,上头那层还黑着,冒着细细的青烟。
清吏司的值房不大。两张案,一炉炭,墙上挂着一块掉了漆的匾。隔墙的值房里,几个人围着一张案掷骰子,骰子落在案上,骨碌骨碌。输了的掏钱,赢了的笑,笑声一阵一阵,隔着墙传过来。沈砚听了一会儿,接着翻册子。
掷骰子的是隔壁抄书房的几个书吏。正月里没活,他们凑了几十文钱,输赢都不大。有一回,骰子滚到地上,滚进墙根,捡的人趴在地上摸了半天。
案角堆着从库房调来的旧册,一摞摞码着,比人还高。这些册子多是各衙门送来的抄副,按例翻过便收库,他却偏要一本一本地看。旧册上有灰,他翻一本,就拿袖子把案上的灰扫一回。扫到后来,袖口黑了一圈。
窗外檐下,挂着一串风干的辣椒,是隔壁值房的人秋里挂的,如今只剩三四个,冻得发黑。院里的水缸结了冰,冰面上一只麻雀站了站,滑了一下,扑棱着翅膀飞走了。他又翻一页,纸页的边角脆得一碰就掉渣。
这一日午后,来了个送册子的年轻人。
看着不到二十岁,穿一件半旧的青衫,袖口磨得起了毛。怀里抱一摞册子,用蓝布裹着,裹得方方正正。
他进门先朝上首拱了拱手,又朝两旁各拱一拱,才把册子搁在案上。蓝布解开,里头是五本,一色的仓册纸,装订得极齐。他把布叠好,收进怀里,连布角都抻平了。
“下吏是漕运司的,来送洛南仓场的实收册。”
一口河东话,字咬得重,尾音往上挑。
薛敬从里间探出头,看了看他,又看了看那摞册子。
“洛南的实收册,送我们清吏司做什么。”
“抄副。”年轻人说,“仓场司收正本,抄副本循例送考功,以备核。”
薛敬翻了两页,认得这是老规矩,便取簿登记。登记这桩事,讲究一个快:名字、衙门、册数、月日,四样填齐,就算收讫。
登记簿是清吏司的老簿子,纸厚,线装,封皮上沾着油迹。薛敬蘸了墨,先在纸角试了试笔,怕墨太稀,洇开。
一边登记,薛敬一边随口问了句漕运司里几个老人的近况。年轻人答得都熟,像是常来常往。薛敬问的是两个早年退下来的老仓吏,一个姓孙,一个姓赵,都在城西住。年轻人说,孙老前些日子没了,赵老还在,前两月摔了一跤,腿脚不大利索。
登记完了,那年轻人站着没走。
他看沈砚翻那本实收册。沈砚翻得不快,一页一页地看数目。
“主事看账,很细。”年轻人说。
“你送来的这本,也细。”沈砚说,“洛南仓场去年的实收,别处的册子记到石,你这本,记到斗。”
年轻人愣了一下,随即摇头。
“不细,不细。”他说,“下吏只会核,不会算。”
沈砚抬头看了他一眼。
“核和算,不一样?”
“不一样。”年轻人说,“算是往上报数目,核是往下对数目。会算的人多,会核的人少。”
这话说得平,说完,两只手在身前交叠着。
沈砚没再问。他把册子合上,递还过去。
“册子留下,明日来取。”
“是。”
年轻人又拱了一圈手,退了出去,出门时肩先侧过去,让开门槛。他走路很快,脚步很轻,踩在砖地上,几乎听不见声。他走的时候,把门带上,带得极轻。
薛敬朝门口看了一眼,说,你瞧瞧,走路都没声。
他一走,薛敬就凑了过来,压低声音。
“主事,这年轻人,油。”
“油?”沈砚问。
“送册子的书吏,哪有跟人论核论算的。”薛敬说,“话多,话多的,背后多半有主。”
“有主好。”沈砚说,“有主,就有价。”
“有价,是好事?”
“有价的东西,才买得起。”
薛敬没听懂,摇了摇头,回里间去了。
沈砚把那本册子重新翻开,一页一页,看得很慢。
河东道靠河吃河,漕运司里的书吏,十有八九是河东人。父一辈,子一辈,都在漕上讨生活。这样的人,最懂漕上的门道。
册子的纸,是漕运司专用的仓册纸,比寻常官纸厚一分,色发黄,摸着有筋。一角印着仓场关防,印色是朱的,年月久了,朱里透了黑。
沈砚翻到承平十年那几页,停了下来。
承平十年秋,洛南仓场报的实收,是十一万两千零四十石。这个数写得极工整,一笔一画,像是先拿尺量过。后头的几页,越往后,字迹越潦草。
这个数,他见过。庐郡送来的账里,提过一笔从洛南调拨的粮。那一笔,记的是洛南拨庐郡的常平米,两万石,日子在承平十年九月。
他把两处的数目,在心里对了一遍。
对上了。他把两处的日子,也对了一遍。调拨在前,实收在后,中间隔着一个多月。
可有一处,对得太过齐整。
别人的账,算到石;这一本,算到了斗。
他起身,去库房又捧了一卷旧档回来,是承平十年洛南的调拨卷。这一卷搁在最里头那排架子的顶上,要搬梯子。库房的梯子是旧的,横木断了一根,踩上去发软。他一手扶架,一手够卷,够了两回才够着。卷子上落着灰,他拿袖子擦了擦。
卷上记的调拨数,与实收册上的数,末几位分毫不差。
晌午过了,薛敬去外头买了一包炊饼,两人一人一个,就着炉子上的热水吃了。饼是隔夜的,硬,得掰开泡一泡。沈砚吃着饼,眼睛还在册子上。
沈砚合上册子,搁在案角。
第二日,年轻人来取册子,仍旧拱了一圈手。
“多谢主事。”
沈砚点头,让他去了。
人走后,沈砚把册子拿在手里,翻到末一页。
末一页的册角,多了一行小字。
字是铅笔写的,很淡,若不细看,还当是纸上的污痕。
沈砚凑近了,才看清那七个字。
三百石以下,不入斗升。
他盯着那行字,看了一会儿。隔墙的骰子声还在响,他像没听见。
“他叫什么?”
薛敬翻了翻登记的簿子。
“下吏胡敬。”
沈砚把这个名字,记在了心里。漕运司的书吏,一册一册地送,一册一册地取。胡敬这样的,一年要送几十回。
铅笔的字很淡,他把册子凑到窗光下又看了一遍,没舍得擦。
他把册子翻回去,从第一页开始,又重新看了一遍。这一回,他看的是字,一笔一画都没放过。
当夜,他把这行字,也添进了自己那本缺册簿里。簿子的封皮是他自己糊的,糙纸,四角用浆糊粘牢。缺册簿里,已经添了几行。头一行是庐郡那两页,这一行,添在底下。两行之间,空着一大截。
添完了,他吹了灯。屋里一黑,窗纸反倒显出一层灰白。他躺下,又想起那一行字,翻了个身。
窗外,值房的檐水,一滴一滴,落在青石阶上。缺册簿上新添的这一行,夹在庐郡那两页底下,中间空着一大截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