正月初八,驿馆。
雪下了半夜,早起才停。房檐上挂着一排冰,长短不齐,日头刚出来,冰棱上挂着水珠,隔一会儿落下一颗,在石阶上砸出小坑。
“这一趟回去,怕是要赶在封河前过江。”驿馆的院子朝北,见不着日头,角落里停着两辆车,车夫蹲在墙根烤火,一个把手伸到火堆上翻了两翻。
“再迟半月,船就不敢开了。”另一个说。
庐郡来的人,就住在这院子里。屋子不大,一炉炭,两把椅,案上摆着茶,茶是热的,冒着白气。
驿馆是旧宅改的,前头一进住人,后头一进搁车马。墙上还留着一道旧门的痕迹,砖缝里的灰,比别处深。
沈砚进去的时候,先闻到一股新添的炭味。炭噼啪响了两声,溅出一点火星,落在地上,很快灭了。屋子当中摆着一张长案,案面擦得发亮。
长案那头,摆着两只官帽椅,椅面蒙着深色的垫子,边角磨出了线头。案上那壶茶,壶身是粗陶的,壶嘴拿旧布缠了一圈,怕磕。窗纸糊了两层,外头那层叫风撕了个口子,用一小块红纸补着,红纸也褪成了粉白。
沈砚去的时候,都察院派了一名经历官同去,坐在旁边,铺开纸,负责笔录。
面陈是吏部的规矩:地方有事,派人来当面说。话说到哪里,笔录记到哪里;记下来的东西,是要存档的。
面陈的屋子是驿馆里最大的一间,为的就是多坐几个人。替地方说话的坐一边,各衙门派来记录的坐另一边,中间隔着一张长案。
来的人是庐郡太守府的幕僚,四十来岁,说话很客气。他先说了一通天寒路远、舟车劳顿的场面话,才把正题端出来。他说庐郡到京城走了四十天,过了两道河,冻在河上的冰,比往年厚。说这些的时候,他一句一句,不紧不慢,像是说给别人听的。
幕僚穿着半旧的青袍,袖口补过一块。他不像官,倒像个教书先生。他说话有个习惯,一句说到一半,要停一停,看看对方的脸色。
他随身带着个小厮,十四五岁,站在门外,替他捧着斗篷,脚在雪地里小幅度地倒腾着。
“太守的意思,”幕僚说,“柳承宗这个人,宜调离庐郡,以避亲党之嫌。”
“亲党?”沈砚问。
“柳承宗在庐郡,故旧不少。”幕僚说,“办差的时候,难免沾人情。调离了,于他,于郡里,都好。”
沈砚听完,没接这句。他从袖里取出一张纸,摊在案上。
那张纸上写着三行字。字是头一天夜里写好的,写得很小,一行压着一行。三行字,每一行都是短短一问。
纸是他自己裁的,裁得比寻常的信笺窄,刚好两指宽。写这样窄的纸,一竖一横,都要收着劲。
“我只有三句要问。”
“沈主事请讲。”
幕僚把身子往椅背上一靠,先瞟了一眼旁边那个笔录的,端起茶。
沈砚没急着开口。他把那张纸摊平,用指头把两处折角压了压。
案上的茶凉了一盏。他这一盏,从头到尾没碰过。
头一句:柳承宗在庐郡,可有亲属任官?
幕僚愣了一下。他想了想,说这个要回去查。
经历官把这一句记了下来,一个字没添。笔录的纸是新裁的,一行一行,横平竖直。他记字有个规矩:问的记问,答的记答,中间的停顿,也拿一个墨点标出来。这一句答话后头,他点了两个点。
第二句:乡评十九处画押的人,与太守是何关系?
幕僚端起茶盏,喝了一口,说乡评是郡学公议,推举的人,都与太守无涉。
他说这话的时候,眼睛看着茶盏,不看人。茶盏里的水,浮着一片茶叶,转了两圈,沉下去。
沈砚没追,只把面前的茶盏往案上推了推。
第三句:七百三十石差额,由谁经手?
这一句问的是旧账。七百三十石,是他从洛南仓场两本实收册里对出来的数,两本账,差的就是这一笔。七百三十石,够庐郡一县半年的粮。这个数,他记了有些日子。
幕僚的手,在茶盏上停了一停。
屋里静了一下。炉子里的炭,噼啪响了一声。窗外,驿馆的马棚里,有匹马打了个响鼻。
幕僚低下头,看着自己搁在膝上的手。他把手在袍子上按了按,像是在按什么东西。
“地方公议。”他说。
说完,他又补了一句,说这些都是郡里的事,下吏不好替郡里做主。
三句问完,沈砚起身,把那张纸收起来,折好,放回袖里。那张纸收得很仔细,先对折,再对折,折成一个巴掌大的方块。折完了,他拿指头在方块上按了按,把它按得服帖。
整个面陈,前后不到半个时辰。他说的话,除开那三句问,只有请、谢、告辞几句。
幕僚走的时候,还客气地拱了拱手。方才那三句问,像是从没发生过。
他的小厮快步迎上去,把斗篷抖开,替他披上。斗篷的下摆,扫过门槛上的雪。
都察院的经历官把笔录从头到尾理了一遍。理到最后,在末尾添了一行字:
三问未答。
五个字,写得简单。写完,他把笔录递给幕僚看。幕僚看了,脸色有些不好,却一个字也说不出。那三句问,他确实一句也没正面答。
经历官收纸的时候,低声问了一句:“沈主事,这第三句,是有数的?”
“有数。”沈砚说,“没数的话,我不问。”
沈砚起身,把那份笔录接过来看了一遍,只在一处划了个小小的圈,说,这个字,劳你改一改。经历官看了看,是个地名,写错了一笔,便提笔改了。
改完,他把笔录卷好,收进函套里。函套是硬纸的,外头糊着一层蓝布,口上拿麻绳绕两圈,打了个结。这样的函套,他一日要封十几个,每一个,都是一桩地方的官司。
散席的时候,外头还在下小雪。
幕僚先走,温姓乡老跟在后面。两人在门口低声说了两句,声音很轻,听不清说什么。
沈砚走出驿馆,檐下的雪积了一指厚。那个随行的温姓乡老,正站在门口的檐下,拢着手,像是等车。
驿馆门口的石阶上,踩满了脚印,一层压着一层,雪水被踩成了泥浆。一个挑担的从门口过,担子上挂着两扇冻硬的猪下水,晃晃荡荡。
沈砚走过他身边。
“主事。”温姓乡老忽然开口。
沈砚停下脚步。
“面生得很。”温姓乡老说。
“我是舒郡人。”
温姓乡老拢在袖里的手动了一动,往檐柱那边退了半步。他抬起头,看了沈砚一眼。
那一眼,从头看到脚。从靴子,看到腰牌,看到袖口,最后落在他脸上。脸色,一点一点变了。他的嘴唇动了动,像是要问什么,到底没问出口。
沈砚没再说话。他拱了拱手,转身走进雪里。
走了几步,鞋底踏在薄雪上,发出很轻的声音。驿馆到沈砚的住处,要走近半个时辰。他走得慢,一路没有停。
走出十几步,他听见身后有人低低地咳了一声。他没有回头。那一声咳得很轻,像是嗓子眼里卡了东西。
雪还在下。驿馆门口的灯笼,被风吹得一晃一晃,把两个人的影子,投在雪地上,一长一短。街上的雪,没人扫,一直铺到巷子口。他走出老远,才听见后头有车轮响。
雪落在驿馆门前的石狮子上,把狮子头盖成一片白。他问的三样,头一样是账,第二样是人,第三样是那把钥匙;驿馆的门已经关了,一样也没有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