腊月廿六,清吏司的灯,亮了一夜。
值房里只剩沈砚一个。窗纸外头是黑的,屋里只有案上一盏灯,火苗直直一条,照得纸面发白。案上摊着四摞东西,从左到右,一排摆开。
外头有更夫的梆子声,一巡一巡地过。走到西廊底下,那更夫朝窗里喊了一声:“三更过了,还不睡。”
值房的炭盆早熄了,屋里冷,他抄一会儿,就要停下来,在灯上烘一烘手。
沈砚把柳承宗那一案,拆成了四份。
拆之前,他先把这一案从头看了一遍。从庐郡报上来的第一页,看到都察院发下的批语。看完才知道这一案难在何处:难在它明面上,一处破绽也没有。
卷宗不厚,前后不到二十页。可就这二十页,他把窗纸上的白,看成了灰。
头一份,四季台账。真的三季在庐郡乡老家里,假的那一季,就是崔主事当众拍回来的那一册。四季台账,本是地方按季报的备查账,一季一册,四册成套。柳承宗在庐郡三年,三年的台账,都该在。他把两边的页码、印色、用纸,一条一条对过。假的那一季,纸是庐郡的纸,字也是庐郡的字,唯一的错,在第一页那个印上。
他把那一页单独抽出来,对着灯照。印色浅,边缘发虚,是旧印蘸了新泥,按上去的。按印的人下手重,纸背都透了一点。
他把纸翻过来,就着灯,看那印的背面。背面也有一圈浅印,比正面淡。正面那方印,压在纸上,压得歪了半分,左边一角,压到了格线外头。
按印这活,库吏都熟。可这一处按得不熟,像是临时找来的人下的手。
第二份,乡里考评。这一份全缺。乡评本该由郡学附议、乡老画押;庐郡那一栏,是太守府代呈的,底下没有一个乡老的押。那张纸上,只有太守府的骑缝印,字一个没有。他数了数那张纸上的字数,连印带字,总共不满一行。
这张纸是庐郡的桑皮纸,比京里的官纸软,边角起了细毛。桑皮纸怕潮,本该收在木匣里,上头压一块镇石;如今摊在这案上,边上一圈,已经返了黄。
第三份,钱粮核验。这一份缺得更干净,连数目都没有,只有一行待核,落款是庐郡司仓。那两个字写得潦草,是赶出来的,墨还洇了一小块。
第四份,任内实征。这一份反倒最厚。柳承宗在庐郡三年,粮税实征,年年排在淮南道前三。
四份摊在案上,沈砚看了半夜。灯芯添了三回,案角的茶换了两次,早凉透了,他没动。
窗外从天黑到天亮,更夫过去三回,还有一辆夜行的骡车从后墙外过,铃铛响了一路。这些,他都听见了。
案上除了那四摞东西,还有半砚冻墨、一支秃笔、一只缺口的茶盏。他把墨在砚池里化开,化得慢,墨里有细小的冰碴子,一时化不尽。
一份是功,三份是缺。可这一案报上来的时候,写成了罪。
丑时前后,他去了一趟库房。库房在西跨院最里头,夜里落了锁,钥匙在值夜的手上。他隔着门,把要的那一卷铨选式报了名,值夜的打着哈欠翻册子,翻了好一阵,才找出那一卷,从门缝里递出来。书皮磨破了,里头有几处被虫蛀了小洞。他捧着卷子回值房,一路走得慢,怕雪水打湿了纸。
五更,更夫敲着梆子从廊下过,见值房的灯还亮着,探头进来。
“相公,一夜没走?”
“坊门关了。”
“关了,喊一声就是。”更夫说,“我认得巡夜的。”
“不喊。”沈砚说,“喊开一次门,明日全司都知道,我夜里在做什么。”
更夫想了想,没吭声,替他把灯油添满,退出去时顺手把门带了半扇。
天亮的时候,他做了一页表。
表用他抄惯了的那种三尺长的官纸,横过来画,中间的线是拿尺比着画的。
画线的时候,他特意让左边一栏窄、右边一栏宽。右边宽,是留给填字用的。
画线用的是一把黄铜尺,尺身比官尺短半寸,边上磕掉了一小角。他把尺按在纸上,指头压住两头,再落笔。笔是一支用秃了的旧笔,笔尖磨得圆钝,画出来的线,反倒比新笔直。
左边一栏,抄的是铨选式里关于黜陟的条文,一条一条,一字不改;右边一栏,留着三个格子。三格底下,还留着一行空白。
三个格子里,他一个字也没写。
表做好了,他把柳承宗的名字,写在表头。
写名字的时候,他蘸了两次墨。头一次蘸少了,笔尖发干;第二次蘸匀,一笔一画,写得极正。
写完,他自己又看了一遍。左边的法条是死的,右边的三格是空的。
薛敬进来添水,看见那页表,站住了。
“相公。”他看了半晌,“这表,怎么是空的?”
“空着才好。”
“好在哪里?”
“我把该填的都填了,别人就只剩挑错。”沈砚说,“我空着,别人就得自己填。填了,这一笔,就是他自己下的。”
薛敬没接上话。他提着壶在案边站了一阵,水都快凉了,才想起是来添水的。添完,出门的时候,又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那页表。
“这空着的三格,上头一眼就看出来了。”他到底没忍住。
“看出来就好。”沈砚说,“看不出来的,才麻烦。”
柳无咎是午后来的。他抱着一摞抄好的册子,搁在案角,一眼看见表头上那个名字。
“柳承宗。”
他念了一遍,手在袖子里停了一停。
“认识?”沈砚问。
“不认得。”柳无咎说,“可这个姓,庐郡不多。”
沈砚看了他一眼,没往下问。他把那一页表压进卷宗,用麻绳系好,绳结打得规整。系绳的时候,他手指在绳结上多绕了一圈。
当日,沈砚把这份卷宗送去了都察院。值房到都察院,要走两条街。街上雪化了又冻,走一步滑半步。他把卷宗抱在怀里,用袖子裹着,怕风把封皮吹开。
出门的时候天阴着,风把值房的门,吹得咣当响了一声。
都察院的经历官姓卫,在都察院管了二十年的收发。他把卷宗摊在案上,先看封皮,再看目录,最后才翻到那一页。他翻得很慢,翻到右边那三个空格时,停住了,先抬眼看了看沈砚。
“这格子,怎么是空的?”
“留给该填的人。”
“该填的人是谁?”经历官问。
“谁下的黜令,谁填。”沈砚说。
经历官抬眼看了看沈砚,没说什么,把卷宗收下了。收卷宗的时候,他多用了一下力,把绳结又紧了紧。
腊月将尽,都察院把柳承宗这一案,附进了岁末的考成类议,同另外十七件案子捆在一处,封呈御前。
封呈用的箱子是樟木的。抬进宫门的时候,四个小吏抬着,走得很慢。
十七件案子,柳承宗排在最末。排在最末的,最容易被翻过去。
沈砚在都察院门口看着那箱子抬走。抬箱的四个小吏,走几步歇一歇,箱子搁在肩上,一步一沉。箱角包着铜皮,磕在门槛上,响了一声。雪落在箱盖上,落一层,化一层。抬箱的小吏们帽檐上,也积了一层白,谁也没抬手去掸。
沈砚离开都察院的时候,天已经黑了。街上家家闭户,只有更夫的梆子,一声一声,从巷子那头敲过来。他在衙门口站了一会儿,把手拢进袖里,往回走。
他走后,都察院的值房还亮着灯。那卷宗搁在案上,绳结紧着。
走到半路,天上落下雪来。雪落在肩上,落了薄薄一层,他没拍。怀里那三样东西硌着肋骨,走一步,碰一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