次日朝会,奉天殿上气氛紧绷如弦。百官列班时偷瞄龙椅,李默神色如常,玉玺搁在案角,裂口依旧。户部尚书钱文礼跪在阶前,手里捧着昨日批了“军饷重核”的折子,额上汗珠密密麻麻。他身后站着户部三名主事,个个面如土色。
李默开口,命司礼监搬出一摞律典。他翻开其中一册,当众念出声:“《大明会典》卷四十七,军饷核发条款——凡边镇饷银,由户部拨付,兵部核验,巡按御史监发。三司会签方可出库。”
他合上律典,看向钱文礼:“东厂稽查边饷,哪一条祖制写的?”
钱文礼张了张嘴,答不上来。东厂稽查边饷是刘瑾当权时定的规矩,白纸黑字留在东厂档案里,可从未写进《会典》。李默不等他答,从袖中取出一本账册,朝钱文礼脚边扔去。
账册“啪”地落地,翻开的页面上墨字密布——正是昨日查出的东厂截留账目,二十四万两白银去向,一笔笔记得清清楚楚。钱文礼吓得后退半步,三名主事更是齐齐跪倒,头磕得金砖砰砰响。户部官员中有人想开口辩驳,被李默一个眼神压了回去。
“边关将军军饷卡三个月,”李默拿起朱笔,在折子上批了一行字,“待查清截粮再发。”
朱批落下,殿中武将班列里有人拳头攥紧。三个月——北境三城,周远山的人马。鞑靼犯边,粮草已断,再卡三个月,边军不用打,饿都饿死了。刘瑾党羽中,工部侍郎吴世忠嘴角微不可察地上翘。自断边军,这废物皇帝当真疯了。户部卡饷,边军必反,反了就是谋逆,谋逆就能名正言顺地废了他。
朝议散了。李默起身退朝,百官跪送。吴世忠等人退到殿外,脸上的笑再也压不住。他们三五成群走向值房,低声议论:“卡边军军饷,这是把自己往死路上送。”“周远山那脾气,三个月不发饷,他敢带兵回京。”“等着吧,太后都不用动手,边军先把他掀了。”
可他们没笑太久。
陆炳带着锦衣卫出现在户部库房门口。飞鱼服在晨光里泛着冷光,绣春刀横在腰间。守库的主事刚要拦,陆炳亮出李默朱批:“封库,查账,任何人不得进出。”锦衣卫鱼贯而入,将库房前后门堵死。账册一摞摞搬出来,封条贴在库门上,白纸黑字盖着御印。吴世忠远远看着,脸上的笑终于僵住。封库查账——李默卡军饷是假,断东厂截粮的根是真。军饷卡着不发,账目一笔笔对,对到哪笔是东厂截的,哪笔是户部贪的,谁经手谁签字,一清二楚。
消息传得飞快。
第三日,北境信使到了。是个浑身尘土的军校,嘴唇干裂,甲胄上泥血混杂,被引到偏殿时腿一软跪在地上,嘶声道:“陛下!边军已断粮五日,周将军求朝廷速发饷银,否则军心溃散,末将等只能——”
李默坐在案后,将一封信递下去。军校愣住,双手接信,翻来覆去看了两遍,封皮上只写“周远山亲启”。没有粮,没有银,没有旨意。
“回去,让将军学法。”李默说。
军校带着信走了。快马加鞭,八百里加急,三日后送到北境中军大帐。周远山拆信。帐中火盆烧得正旺,诸将围在两侧。信纸展开,上面只有四个字,朱笔写就:
“依法待饷。”
周远山盯着那四个字,看了很久。帐外风雪呼啸,帐内烛火摇曳。他慢慢抬头,眼中血丝密布。粮断五日,军饷卡三个月,朝廷来的不是银子,是一封信四个字。依法待饷——等律法查完,等人头落地,等边军饿死?
周远山猛地拔刀。
“咔嚓——”
刀光一闪,桌角被劈断,木屑飞溅。诸将齐齐站起。周远山提刀指向东南方,京城的方向,声音嘶哑如裂帛,穿过帐幕,落在北境风雪里:
“清君侧,杀奸臣,废昏君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