腊月廿五,天没亮就起了风。
京畿北郭外的官道两旁,全是枯柳。柳条在风里抽,抽得人脸生疼。
车夫把鞭子往袖里塞了塞,回身朝车厢说:“风大,坐稳了。”
车厢里没有人应。道旁十里处有一座驿亭,四根柱子,一方顶,年头久了,顶上的瓦掉了好几块,露出底下的木椽。官道是土的,前几日下过一场小雪,化了又冻,路面结着一层硬壳,车轮碾过去,咯吱响。
陈默护着一辆骡车,走在官道上。
骡车走得不快,车轮碾着冻硬的土路,一路咯噔咯噔。
车里坐的是个人证,庐郡来的吴仓吏,就是先前在沈砚屋里、把过所存根捏得发皱的那一个。都察院要提他到京里问话,押送的活,沈砚交给了他。
陈默本是军伍出身,后来落魄,跟了沈砚。他话少,一天说不上三句;可沈砚交代的事,他从没漏过一件。这一趟出城,沈砚只说了四个字:把人送到。
出了城十里,骡车慢下来。车夫说牲口累了,想歇一歇。陈默没应,只把缰绳往自己手里一收。
车夫是个半老的汉子,缩在车辕上,两只手拢在袖里,把脖子往里缩到下巴贴住衣领。他看陈默不说话,也就不说了,只把脖子往下缩了缩。
官道上没什么人。腊月里,商队早歇了,赶路的也都赶在年前走完。两旁只有枯柳,一株一株,往远处排过去,排到看不清的地方。
车里的吴仓吏掀了掀帘子,往外看了一眼,又放下。
帘子是粗布的,边上磨出了毛。车里铺着一层干草,草底下垫着一件旧棉袄。吴仓吏缩在草里,一路没敢出声。
走到枯柳林那一段,陈默的脚,慢了一慢。他没有回头,只把眼睛往两边扫了扫。左边一道浅沟,沟沿上还剩着没化净的雪;右边也是一道沟,沟里堆着去年的枯叶。前头路窄,两边进不去人,一进那片林子,退路就窄了。
前边的柳树后头,有影子,不止一个。数了数,五个。有的藏在树后,有的蹲在沟里,还有一个站在道当中,手里提着短刀。
“趴下。”陈默低声说了两个字。
车夫早软了腿,被他一把拽下车,推进路边的沟里。吴仓吏从车里翻出来,跌了一跤,被陈默架起来,往驿亭那边拖。
五个人围上来。
他们没有喊话,也没有要东西,一上来就动刀。陈默看了一眼,就知道不是劫财的。
刀亮出来的时候,日头刚过柳梢,刀光在雪地上一晃,刺眼。
陈默退。他退得不快,一步一步贴着地,短棍横在身前。退到驿亭门口,他停住,把吴仓吏往里一推。
“进去,别出来。”
驿亭的门窄,一扇木门,半开着。陈默横身站在门口,背抵着门框,把门口堵死。
门是旧木门,门框上钉着铜钉,钉头磨得发亮。这一扇门,是这座驿亭唯一的用处。
亭子不大,一张缺了角的木桌,两条板凳。桌上有半个干了的火盆,盆里只剩些冷灰。墙角堆着一小堆柴,是前头过路的人留下的。
头一个扑上来,被他一棍扫在膝弯上,扑倒。第二个换了路子,从左边切进来,陈默让了半步,棍头点在他手腕上,刀落了地。
棍是白蜡杆的,一丈来长。陈默使不惯刀,使棍却顺手。他不出声响,一棍一个地方,打在肉上,闷闷的。
他打人,只打关节,不往要害上招呼。
两个倒了。刀落地那一声,让门外的人顿了一顿。
第三个到了。
这一回,陈默没能全让开。刀从他右肩斜劈下来,皮肉翻开,血一下浸透了半边衣襟。
他闷哼一声,没退,反倒往前顶了半步。
血顺着胳膊往下淌,滴在雪上,一点一点,红得扎眼。他像是没觉出来,眼睛只盯着门外。
他不再主动出手了。横着的棍,换了姿势,斜抵在门板上。他整个身子横过来,肩压着棍,棍顶着门。
门外的人挤不进来。门窄,一次最多过两个;陈默占着门框,两个也施展不开,刀砍下来,多半砍在门框和木柱上,木屑乱飞。
木门被砍出几道白口子,门轴吱呀地响。陈默还撑得住,可血在流,握棍的手,抖得越来越明显。
他咬着牙,把左肩也顶上棍去。门外的脚步,他数着:一,二,三。数完了,心里有底。
亭里,吴仓吏缩在墙角,捂着头,抖得像筛糠。
“吹号!”沈砚忽然开口。
他站在亭子最里头,背贴着墙,手里什么也没拿。眼睛盯着门外,声音很稳。
驿亭的角上挂着一只铜号。吴仓吏抖着手把号取下来,凑到嘴边,用了全身的力气。
号声很闷,也很大,顺着官道传出去。号声拖得长,尾音发散,撞在枯柳林上,又折回来。
号声一响,亭外五个人的动作,齐了一齐。有人朝官道那头看了一眼。
官道远处,有马蹄声。
五个人对看了一眼,其中一个骂了一句,先撤了。剩下几个跟着退,退得很快,转眼钻进柳林,连头都没回。
陈默还横在门口。他的肩在流血,握棍的手一直在抖,人却没动。一直等到马蹄声到了近前,他才慢慢把棍放下,靠住门框,滑坐在地上。
兵丁赶到时,人已经跑光了。
来了六个兵,一个伍长带的路。伍长看了看地上的血,又看了看陈默的肩,把手上沾的血在裤腿上擦了一下,问要不要报官。
“不报。”沈砚说。
“不报,这血怎么算?”
“骡子惊了,人蹭的。”
报了官,这一趟人证就白跑。伍长在驿亭里外看了一圈,也没多问。他从怀里摸出一小卷白布,让人先替陈默把肩裹上。他说这号一响,他半年里听过两回,上一回是个押货的,人没保住。
裹完,他叫两个人把陈默扶上车,又分出两个,一路送到城门底下。
临走,伍长把雪地上那两把短刀拾起来,用草绳捆了,搁在车上。他说这两把刀他得带回去销账,亭子里的号是驿站吹的,这血就得驿站来收尾。
驿亭外头的雪地上,落着几样东西:两把卷了刃的短刀,一只踩烂的草鞋,还有半截刀鞘。
陈默靠着门框,让人替他裹伤。沈砚从亭里出来,先往吴仓吏那边看了一眼,蹲下身,把那半截刀鞘拾起来。
亭里的吴仓吏还蜷在墙角,牙齿打着架。沈砚没先去扶他,先拾了那半截刀鞘。
刀鞘是黑漆的,鞘口镶着一圈铁。
黑漆掉了大半,露出的木胎已经发白。铁圈上刻着字,被雪水浸过,字口里积着一点黑泥。
沈砚用拇指,把那点泥蹭掉。
鞘里空着,刀早丢了。
五个字。
邺郡铁冶监。
沈砚把那半截刀鞘用一块旧布裹了,揣进怀里。他这才起身,走到墙角,把吴仓吏扶起来,拍了拍他肩上的土。吴仓吏的腿还在抖,站了两回,才站直。
沈砚走出驿亭。官道上,那辆骡车还停在原处,车夫蹲在轮子边上,一直没敢动。他把怀里的刀鞘又按了按,鞘口那圈铁,冰得硌手。雪地上,五串脚印从亭前散开,一直伸进枯柳林深处。风还没停,枯柳条一下一下,抽着那串脚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