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一月十五,日头很淡。
这一日没有风,天压得低。院里的老槐落尽了叶子,枝丫上蹲着两只雀,一会儿飞走一只。清吏司门外的石阶上化开一层薄冰,湿漉漉的,踩上去打滑;阶下聚了二十来个人,有本司的书吏,有别衙来办事的,也有几个专来看热闹的。
“今日到底贴不贴。”有人踮着脚往前头看,回头问了一声。
“贴。”后头一个把手拢进袖里,“昨日见着卷子抬进去了,上头还压着一方石头。”人挤在一处,呵出的白气一团接一团。
街对过支着个炒栗子的摊子,铁锅里的砂子翻着,栗子炒得裂了口,甜味顺着风飘过来。摊主一边翻锅,一边拿眼往这边瞟。几个闲汉围在旁边,手里没几个钱,只等着看热闹。
石阶往上,是清吏司的黑漆大门,门板上钉着一排碗口大的铜钉。门房的老周捧着茶壶站在门里,见外头聚了人,也没出来赶,只把门往里掩了掩,留了一道缝。
沈砚下阶。他走得不快,一级一级下来,鞋底沾了水,在石阶上留下两个浅印。
阶下的人都看着他。有人认得他,是清吏司新补的那个主事;有人不认得,只听说前些年秋闱覆榜的事,跟这个名字有点干系。
他这主事的衔,是前些日子补的,权充,禄照旧,干的还是抄册子的活。换腰牌那天,他把新牌子翻来覆去看了两遍,然后照旧系在腰上,多余的话一句没说。
牌子是槐木的,一面烙着清吏司三个字,一面烙着姓名。跟别人的一比,他这块新些,字口还发亮。
叫他出来的是详定所的崔主事。崔主事四十来岁,穿一身整齐的官服,手里捏着一册文书,站在阶下,仰着头等他。
“沈主事。”崔主事把文书往他面前一递,“庐郡送来的台账,清吏司核了几个月,核出什么了?”
“核出一季。”
“一季。”崔主事笑了,回头扫了一圈众人,“各位听听。一季。”
众人哄笑起来。
这一笑,笑得很有分寸。不多不少,刚好让阶下的人都听见,又没到哄堂的地步。
阶下有人小声跟着应了两句。一个说,说得也是。一个说,这沈主事,平日里不声不响的。话头刚起,前头的人回了一下头,两个人都把嘴闭上了。
崔主事收了笑,往前一步。
“这位沈主事,去岁借秋闱得官,今岁借庐郡缺项邀名,专挑文书的缝儿替自己铺路。这等人,最会打扮成寒门苦主。”
他把苦主两个字咬得很重,又转回身,对着众人。
“庐郡的官,好好的,被他一张纸搅得坐不住。这样的人,配在清吏司核案?”
哄笑又起,比头一回更响。有个年轻书吏笑得弯下腰,被旁边的人捅了一下,才直起身。
沈砚一句不辩。
他不辩,也不躲,站在原处,手拢在袖里,看着崔主事。
日头淡,照在阶上的薄冰里,反上来一层白气。沈砚的鞋底有些湿,脚底下发凉。
笑声落下去,崔主事把那册文书重重拍回他手里。拍得很响,纸角翻卷起来。
沈砚低头看了一眼那册文书。纸是庐郡的纸,麻线装订,边角磨得发毛,一看就是走了远路的。他伸手,指腹在页角上蹭了蹭灰,把翻卷的纸角压平。
等崔主事转身要走,沈砚才开口。
“崔主事。”
脚步停住。
“这一季台账,第一页。”
沈砚把册子翻到第一页,举起来,让众人看得见。
页角翘着,已被翻过许多回。他捏着页边,捏得很稳。
“你猜,这第一页上,盖的是哪一年的印?”
崔主事没答。他转过身来,脸色变了一变。
“承平九年。”沈砚说,“庐郡司仓印,承平九年。”
他把册子往前递了递。
“全册其他页,盖的都是承平十年。只有这第一页,盖的是九年。印色比旁的浅,是旧印翻出来,重新按上头的。旧印新用,图的是省事。”
阶下的哄笑,一下子没了。
那册文书的纸角,被风掀起一遍,又落下去。墨写的字很密,一行挨着一行,只有那第一页的页脚,印色淡下去一块,像一块新布上,补了一方旧补丁。
有人往前凑了凑,想看清那一页。有人退了半步,脸上讪讪的。方才笑得最响的那个年轻书吏,把头低了下去。
二十来个人,谁也不说话。风从街口过来,把那页纸吹得哗啦响。有个老书吏从人堆后头挤到前头,眯着眼看那方印,看了半晌,咂了咂嘴,什么也没说。
街对过的摊主探着头往这边看,忘了翻锅,一颗栗子炒糊了,冒出一股焦味。挨着的闲汉吸了吸鼻子,说,糊了。摊主这才回过头,骂了一句,把那颗焦栗子拨到一边。
沈砚把册子合上,退后半步,站定了。
“崔主事方才说,我专挑文书的缝。”他说,“今日这一条缝,是它自己露出来的。”
崔主事盯着那一页,盯了很久。他张了张嘴,到底没说什么,一甩袖子,走了。走得很快,靴底在石阶上敲出一串急响。
他到街口,回头看了一眼。见沈砚还站在阶下,目光平平地看着这边,就把头转了回去,拐进了巷子。
街上有人挑着担子过去,吆喝的是磨刀磨剪子。担子一头挂着一块砂石,走一步,晃一晃。
人群也散了,散得比来时还快。
方才挤着看热闹的,此刻个个低头快走,像是怕被人认出来,方才站在哪一边。
有个方才挤在前头的书吏,走两步,又回头看了一眼阶上,像是要把今日这一幕记下来,往后好拿去当话柄。
有个人从台阶下绕过来,像是要跟沈砚搭话,走到一半,看了看四下,又退回去了。
沈砚把那册文书收回袖里。薛敬从人群里挤过来,凑到他身边,声音压得很低。
“相公。”薛敬说,“这一季,是假的。”
“看得出来。”
“真的三季,在庐郡乡老家里。”薛敬说,“这话,是司里有人喝多了,漏过一嘴。”
沈砚点了点头。庐郡离京城一千多里,那三季真台账,此刻多半还压在哪个乡老的箱底。
“先记着。”他说,“账上多一笔,总比少一笔强。”
“记了做什么?”
“晒着。纸晒久了,会黄。”
薛敬没再往下问。他把袖子里的手抽出来,搓了搓。他的手一到冬天就开裂,裂口里嵌着墨。
他没有接话,把那册文书又往袖里塞了塞,袖口收紧。这一册是物证,得先收好,别磕了角。收好了,他才抬起头,朝崔主事走远的方向看了一眼。街上人来人往,早看不见那身整齐的官服了。
众人散尽之后,阶下只剩一个人。是个五六十岁的老吏,穿半旧的皂衣,手里拎着一只公文袋,像是已经等了很久。
他踱到沈砚面前,左右看了看,才低声开口。
“主事。”
“嗯?”
“真台账在谁手里。”老吏说,“我知道。”
说完,他也不等沈砚答话,拎着袋子,慢慢下了台阶。走两步,又回头看了一眼,见没人跟上来,才接着往前走。
沈砚站在阶下,看着那身影混进街市里。他没有追上去问。那人姓什么,明日问一声门房就知道;他手里那只袋子装的什么,问不出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