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司会审堂设在皇城西南角的都察院正厅。堂上匾额高悬“明镜高悬”四字，可此刻镜面蒙尘，堂中主审位空着，两侧陪审席上坐着刑部、大理寺、都察院六名堂官，个个面色灰白。名单摊在案心，无人伸手去碰。堂下站着待审的东厂宦官，脖子上还挂着铁链，却一个个斜眼冷笑，仿佛被审的是堂上诸公。
赵怀仁轻咳一声，把名单往周文远那边推了推。周文远用袖子一挡，名单滑到陈勉面前。陈勉端起茶盏，热气遮住半张脸，名单就搁在茶盏底下，谁也没接。堂上沉默如坟。堂外却热闹——东厂番子三三两两聚在照壁后，嗑着瓜子偷看，不时发出一声嗤笑。
忽然，堂外脚步声齐整传来。两排锦衣卫鱼贯而入，分列堂门两侧。陆炳按刀最后走入，飞鱼服扫过门槛，堂中气温骤降。主审位上，李默坐了下来。
龙袍压在太师椅上，玉玺搁在案角，裂口朝外。他拿起名册，翻到第一页，目光扫过堂上六人。赵怀仁、周文远、陈勉三人低头。李默不给他们躲的机会，直接点：
“刑部郎中张鹤龄。大理寺正王守正。都察院佥都御史赵时春。”
三人被点到名，身子一僵。他们都是三司中素有清名却多年不得升迁的官员，一直被赵怀仁等人压着。三人出列，跪在堂前，张鹤龄颤声开口：“陛下，臣等品级不够，主审此案……不合祖制。”
李默翻开另一本册子。那是他昨夜新拟的律条，墨迹尚新。他念出声：“推诿者，连坐。”
三个字落在堂上。张鹤龄等人脸色大变。连坐——推诿不审，便要牵连家人。李默不等他们反应，提朱笔在名册上勾了三人的名字，又朝陆炳抬了抬下巴。陆炳走到张鹤龄、王守正、赵时春身后站定，按刀不语。三人后背抵着陆炳的刀鞘，凉意透过官袍渗进脊骨。张鹤龄抖着手站起来，王守正腿软差点栽倒，赵时春咬牙扶住桌案，三人落座陪审席。赵怀仁被挤到一旁，脸色铁青却不敢出声。
审案开始。张鹤龄定了定神，拿起卷宗，先问最前面那个褐衫宦官。那是东厂的一个小头目，脖子上挂着撕碎的告示残片。三问两问，便问出端倪——宦官支支吾吾，供词前后矛盾。张鹤龄抓住漏洞连追数问，终于审出实情：东厂以“办案”为名，私扣江南贡品，光去年一年就有三十七箱绸缎、二百斤茶叶、数百两黄金未入国库，全数进了刘瑾私库。
堂外偷听的番子脸色变了。有人悄悄溜走，绕过照壁朝东厂方向跑去。堂上，张鹤龄越审越顺，又揪出三名宦官合伙贪墨。供词画押，白纸黑字。赵怀仁坐在一旁，额头冷汗涔涔。
就在这时，堂外传来一声尖细的唱报：
“太后懿旨到——”
一名慈宁宫女官走入，手持懿旨，扫了一眼堂上众人，目光在李默身上停住：“太后口谕，皇帝即刻来见。”
满堂一静。张鹤龄手中朱笔停在半空，王守正刚画完押的手一抖，赵时春下意识去看李默。堂外番子们又聚回来，眼中重燃得意。陆炳按刀的手紧了紧，看向李默。
李默合上卷宗。他起身，将玉玺收入袖中，对陆炳说：
“继续审，朕去慈宁宫。”
声音不高，堂上堂外却都听得清清楚楚。他转身走向堂门，龙袍从陆炳面前拂过。陆炳没有动，按刀立在原地，目光送李默出堂。女官愣了一下，想拦又不敢拦，只得侧身让路。
李默跨出会审堂门槛，午后的日光照在脸上。慈宁宫的方向，琉璃瓦在远处泛着冷光。他抬脚往前走，身后传来陆炳的声音，低沉如闷雷滚过堂砖：
“审。”
张鹤龄颤声应了一句什么，接着是卷宗翻动的哗哗声，再接着是宦官供认的哭腔。李默没有回头。他袖中攥着玉玺，裂口硌进掌心旧痂，血渗出来，在明黄缎面上洇开一点极小的红。太后的召见不会只是问罪。摔杯在前，懿旨在后。慈宁宫里等着他的，恐怕不止一个太后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