皇城告示墙前,午后的日头把新贴的“欺君罪”告示晒得墨迹发亮。路过的官员远远绕行,不敢多看。忽然,一只骨节粗大的手伸向告示,五指一抓,黄纸“嘶啦”一声被撕下半幅。
那是个穿褐衫的宦官,面皮白净,嘴角斜叼着一根草茎。他将撕下的告示揉成团,随手扔在地上,抬脚碾了两下。旁边几个小宦官跟着哄笑。过往行人低头疾走,无人敢拦。
“东厂办案,闲人——”宦官刚喊出半句,声音忽然卡在喉咙里。
陆炳出现在告示墙拐角。飞鱼服,绣春刀,身后跟着二十名锦衣卫,铁链哗啦作响。他走到宦官面前,低头看了一眼地上的纸团,又抬眼看人。那褐衫宦官强撑着冷笑:“怎么,锦衣卫管到东厂头上了?滚开——”
陆炳从袖中取出一张纸,展开。纸上是李默亲笔朱批,墨迹淋漓,只四个字:“抗法者,拿。”
宦官脸色骤变。他刚要后退,铁链已从侧面套上脖颈。锦衣卫动作极快,锁链一收,宦官被勒得翻白眼,双手拼命扒链子。旁边几个小宦官想跑,被陆炳一人一脚踹翻在地,靴底踩住后颈,动弹不得。
“陆炳!你敢!”褐衫宦官被锁链拖着往前,嘶声喊,“咱家是东厂的人!太后的人!”
陆炳不答。他抬了抬下巴,锦衣卫拖着宦官朝告示墙正中央走去。那里,被踩烂的告示还留在地上。陆炳弯腰,捡起纸团,展开,将皱巴巴的告示贴在宦官胸口。然后他退后一步,手按刀柄。
宦官集团的人从东侧宫巷涌出来。三十多个番子,腰挎短刀,为首的是个独眼百户。他看见自己人被锁,二话不说拔刀:“放人!”
刀光闪。陆炳出刀更快。
绣春刀横劈而出,“当”的一声脆响,独眼百户的刀从中间断成两截。断刃飞出去,划过告示墙,在“欺君罪”三个字上溅开一道血痕。独眼百户虎口崩裂,连退三步,撞在身后番子身上。陆炳收刀归鞘,刀锋上沾着一线血,滴滴落在金砖地面。
“抗法者,同罪。”他说。
番子们僵住。锦衣卫一拥而上,铁链套住独眼百户和剩下的人,二十多人被串成一串,锁链哗啦啦响。皇城告示墙前跪了一地褐衫宦官,头被按在地上,有人哭喊有人求饶。路过的官员远远看着,有人面露快意,有人低头绕开。
城楼之上,李默凭栏而立。风从北面吹来,吹得龙袍猎猎作响。他身后站着两个小太监,手里捧着刚拟好的名单。李默看着陆炳在告示墙前清点人数,看着那串铁链拖过金砖,看着血溅在“欺君罪”告示上。他抬手。
“把抓人名单送三司。”
小太监应声跑下城楼。李默转身,目光掠过皇城连绵的殿顶,落在东厂方向。那里炊烟正起,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。
三司堂上,刑部、大理寺、都察院的官员们围坐长案。名单摊在案心,密密麻麻列了四十三个名字——全是东厂和司礼监的人,全是刘瑾旧党。名单末尾附着李默手批:“三司会审,明日午时开堂。”
刑部尚书赵怀仁把名单往旁边一推:“我部近日积案甚多——”
大理寺卿周文远立刻接口:“本寺正在复核秋决,人手不够。”
左都御史陈勉干脆闭上眼,摸着胡子装睡。
三司堂陷入沉默。名单在三人之间推来推去,像一块烧红的铁。谁接了主审签,谁就要审东厂,审太后的人。审赢了,太后秋后算账;审输了,皇帝面前交不了差。三人心中各有一本账,每本账都写着两个字:不接。
最终,赵怀仁、周文远、陈勉齐齐起身,整冠拂袖,一同跪在堂前。赵怀仁领头开口,声音恳切得像死了亲娘:
“陛下,此案臣等不敢审。”
堂外脚步声响起。李默跨进门槛,龙袍下摆扫过三司堂光可鉴人的青砖。他走到案前,看着跪在地上的三位主官,没有怒色。他伸手,从案心拿起那份名单,在掌心掂了掂。然后,他把名单重重拍在案上。
“那就换人。”
三字落地,三司堂外,陆炳按刀而立,影子投进门来,盖住跪着的三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