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渡追到巷子口的时候，人已经不见了。那条窄巷在前面分成两条更细的岔路，一条往左，一条往右，两边的路灯都暗着，看不清尽头。他站在岔路口，左右张望。风从巷子里灌出来，带着垃圾桶和潮湿墙皮的气味。他往前走了两步，脚底踩到了什么东西。软软的，薄薄的。
他低头看。
地上躺着一个本子。灰白色的封面，比手掌大一圈，很薄。路灯的光刚好落在上面，照出封面边缘一层极淡的银色。他蹲下去，伸手捡起来。手指碰到封面的瞬间，一阵凉意从指尖钻进来，冷得他缩了一下手。不是冰的那种冷，是从里往外的凉，像握着一块深井里捞出来的石头。他攥了一下，把它拿稳了。本子很轻，轻得像只有一张纸。
他翻开第一页。
纸面上浮着一行字，银色的，很细，像用一根沾了银墨的针写上去的。字不多，五个：“请填写您的名字。”光标在字后面闪，一闪一闪的，等着什么人把它填满。林渡盯着那行字。那光标闪的节奏他记得。很多年前，他第一次打开那个金色本子的时候，也有一行字让他填名字。他填了。后来的事，他已经记不清了。但他记得那种感觉。填完名字，本子沉了。像有什么东西从身体里被抽走，又像有什么东西被塞进来。
他抬起头，往四周看。街上空无一人。两边的路灯忽明忽暗，左边的亮了又灭，右边的灭了又亮。远处的楼群黑黢黢地立着，窗户里透出零星的灯光。没有脚步声。没有人影。那个穿黑夹克的人像融化在夜色里了。他手里只剩这个本子。
他翻到第二页。空白。第三页。空白。他往后翻，一页一页地翻，纸页从指间滑过去。空白。每一页都是空白。整本册子只有第一页有字。他把本子合上。封面朝上。灰白色的硬壳在他掌心里开始变温。从刚才的冰凉慢慢变暖，暖到温，又从温变热。越来越烫。和当年那个金色本子一模一样。
他站在巷子口，手里攥着发烫的本子。风从岔路口吹过来，把他额前的头发吹乱了。他低头看着本子封面。灰白色的硬壳上，那层银色光正在暗下去，像退潮一样从边缘往中间缩。他想起那个本子化成灰烬的样子。想起桌上那堆黑雪。想起泥土下面那颗金色的种子。那些东西已经很远了。远得像上辈子的事。但现在他手里又多了一本。新的。银色的。第一页上等着一个人填名字。
手机响了。
他从口袋里掏出来，屏幕亮着。沈岚的名字跳在上面。他接起来。“你在哪。”沈岚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，背景里有碗筷碰桌面的声音。“饭好了。”
林渡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本子。银色封面在路灯下暗着，不再发光。他把本子揣进夹克内侧的口袋。贴着胸口。本子还是烫的，隔着一层布料也能感觉到热度。他转过身，朝面馆的方向走。
“马上回。”他说。
他挂了电话。巷子里的路灯还在闪。左边那盏彻底灭了，右边那盏亮了一下又暗。他穿过明暗交替的巷子，脚步比来时快了一些。走到巷口的时候，他回头看了一眼。那条岔路依然空着。什么人都没有。但他知道那个本子里的光标还在闪。等着一个名字。
他转过头，继续走。面馆的招牌在巷子尽头亮着，木头上的字被路灯照得温吞吞的。沈岚站在门口等他，手里端着一碟咸菜。她看见他回来，转身进了屋。林渡跟进去，顺手拉上了卷帘门。铁皮哗哗响着，合到底。
后厨的灯亮着。林不借已经坐在桌边写作业了，抬头喊了一声“爸”。沈岚把咸菜放在桌上，又端了两碗面出来。林渡在灶台旁边洗了手，在桌边坐下来。他拿起筷子，吃了一口面。很热。烫得他缩了一下。他低头看着碗里的面，又看了一眼自己的手。手背干净。掌心空着。但他知道夹克内袋里那个本子正贴着他的胸口，一下一下地跳。和脉搏一样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