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渡追了出去。
巷子里的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,投在水泥地面上,一晃一晃的。他跑得不快,毕竟年纪上来了,步子没有年轻时那么利索。但方向很明确。拐角,左转,那条窄巷通向后面一条小街。他跑过去的时候,看见那个黑夹克站在街角的路灯底下。他停住了。
客人站在光里,低着头,两只手捧着什么东西。一本册子。灰白色的封面,很薄,像一本用旧了的笔记本。他正低头看着它,手指在封面上摸了一下。那本子在他手里,封面的灰白色在路灯下泛着一种极淡的银色。和刚才他眼睛里闪过的颜色一样。
林渡走过去。他没有喊。他放慢步子,在离客人两步远的地方停下来。客人抬起头,看见他,整个人僵了一下。他手里的本子攥紧了,往身后藏了藏。但已经来不及了。
“这面我请。”林渡说。声音有点喘,但每个字很清楚。“你把那个APP删了。”
客人看着他。路灯的光照在林渡脸上,照出鬓角的白发和眼角的纹路。客人皱起眉,把本子往身后又收了收。“什么APP。”
林渡指了指他藏在身后的手。那本册子露了一个角,灰白色的硬壳封面在灯下泛着银边。客人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,又抬头看林渡。他把本子完全藏到身后,换了一副表情。嘴角翘起来,眼睛眯着,语气轻飘飘的。
“老板。你管太宽了。”
他侧身要走。林渡往旁边跨了一步,堵住了他的去路。两个人站在路灯下面,面对面。林渡比客人矮半个头,但肩膀很宽,堵在那里像一堵墙。
“你借了会后悔。”林渡说。
客人笑了一声。很轻,从鼻子里哼出来的。“你怎么知道我借了。”
林渡看着他。他看着客人的脸。颧骨高,脸瘦长,嘴唇薄。他看着客人的眼睛。路灯的光打在那双眼睛里,照出一层极淡的银色,和刚才在面馆里一闪而过的那个颜色一样。他从口袋里掏出自己的手,摊开,掌心朝上。什么都没有。干干净净的。他想起很多年前那个本子在自己口袋里的重量。想起那种下载完成之后、力气灌进身体的感觉。想起银色的光在眼睛里烧起来的样子。他抬头,看着客人。
“我看见你眼睛了。”
客人的表情变了。嘴角那点笑僵住了。他往后退了一步,背撞在路灯杆上,发出一声闷响。他低头看着自己手里的本子。灰白色的封面,很小,很薄。他翻开第一页。上面什么都没有。空白。他翻到第二页。还是空白。他翻到第三页。空白。每一页都是空的。但他记得。他记得刚才下载那个APP的时候,屏幕上弹出过一个本子。他点了一下。然后这个本子就出现在他手里了。他不知道它怎么来的。但他拿着它的时候,身上暖了一下。很舒服。像冬天里有人给他披了一件外套。
林渡看着他翻本子。他往前走了一步。手伸出去。“别翻。”
客人抬头看他。他拿着本子,往后退了一步。后背贴着路灯杆。他看着林渡,眼神从刚才的轻飘变得有些硬。他摇了摇头。
“我的事。”
他猛地推开林渡。林渡没防备,往后踉跄了两步,脚后跟绊在路沿上,差点摔倒。他稳住身体的时候,客人已经转身跑了。黑夹克在夜色里晃了一下,拐进更窄的一条巷子。脚步声急促地响着,越来越远。
林渡站稳了。他站在路灯下面,看着那条巷子。他没有再追。他弯腰撑着膝盖喘了几口气,然后直起身。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。手背干净。掌心空着。他攥了一下拳头,又松开。他转身往回走。走了几步,他又停下来,回头看了一眼那条巷子。巷子很深,路灯照不进去,入口处一片黑。他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,然后转过身,继续走。
沈岚站在面馆门口等他。卷帘门拉到了底,只留了一道缝。她看见他走回来,从门缝里挤出来,站在巷子里。她看着他。他的步子比平时慢了一些,肩膀微微往下沉。
“跑了。”他说。
沈岚没有追问。她伸手搭在他手臂上,拉着他往门里走。后厨的灯还亮着,灶台上的汤锅已经关了火,余温还在。林渡走到水池旁边,把刚才差点摔碎的碗收进柜子里。碗壁上的裂纹他没管,就那么放着。沈岚站在后厨门口,看着他。
“那本子是真的。”
林渡点了一下头。他靠着灶台站着,两只手撑在台面边缘。台面冰凉。“他跑的时候拿着本子。灰白色的。封面有银光。”
沈岚沉默了一会儿。她想起林渡那个本子。想起那些年在抽屉里躺着的那本空白笔记本。想起它化成灰烬时桌上那堆黑雪。她走到他旁边,把灶台上的抹布叠好,挂在钩子上。
“明天去找周明。”
林渡点了一下头。他伸手关了后厨的灯。两个人从后门出去,锁好门。巷子里很安静,路灯照着他们并肩走远的影子。
那条窄巷子里,黑夹克靠着墙蹲着。他手里攥着那本册子,翻来覆去地看。每一页都是空白。但他握着它的时候,手臂比刚才有力了一些。他攥了一下拳头,空气在指缝里爆出一声轻响。他愣了一下。然后他的嘴角慢慢弯起来。和刚才在面馆门口那个笑一模一样。他低头看着本子封面。灰白色硬壳上,有一行极淡的银字正在浮出来。他凑近了看。那行字很短:
“第一笔:五万。”
他攥着本子,站起来,朝巷子更深处走去。脚步声很轻,被夜风盖住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