晚上八点半,面馆准备打烊了。沈岚在后厨洗碗,林不借把椅子一张张翻到桌上,扫帚靠墙立着。林渡在擦灶台,抹布抹过铁皮边缘,油腻蹭在布面上。卷帘门拉到一半,巷子里的路灯从缝隙里照进来,在地砖上铺了一道光。
门被推开了。一个男人走进来,没等门铃响完就跨过了门槛。黑夹克,深色裤子,鞋子很干净。他三十来岁,脸瘦长,颧骨高,头发梳得服帖。他左右看了一眼,店里没别的客人了。他走到最里面靠墙的位子坐下来,背对着门。手机从口袋里掏出来放在桌上,屏幕朝下。
林渡从灶台后面走出来。他站在桌子旁边,手在围裙上擦了一下。“吃什么。”
“牛肉面。”客人说。声音很平,没什么起伏。他没看菜单,也没看林渡。目光落在桌面上。
林渡点了一下头,转身回后厨。他抓了把面下锅,切了几片牛肉,码在碗里。汤浇上去,白气腾起来。他端着碗出去,放在客人面前。客人拿起筷子,低头吃面。吃得很慢,一根一根地挑,嚼很久才咽。手机一直搁在桌角,屏幕朝下。
林渡回到灶台后面,继续擦。沈岚在后厨把碗洗完,擦干手,出来看了一眼。她看见角落里坐着人,没说什么,转身去收银台合账本。林不借把扫帚放好,背上书包,站在后门等。林渡朝他摆了摆手,让他先走。林不借推开门走了,后门轻轻带上。
面馆里安静。只有客人吃面的声音,筷子和碗沿碰了一下,很轻。林渡擦完灶台,拿起抹布去擦旁边几张桌子。他走到客人旁边那张桌,弯腰擦桌面。抹布从桌角往中间推。他的角度正好看见客人的手机。屏幕亮了一下。大概是来了消息。屏幕上弹出一个通知。他扫了一眼。银色的图标。钥匙形状。下面一行小字:“您有未查看的额度通知。”
林渡的手停了一拍。抹布压在桌面上,没有继续动。他盯着那个图标。银色钥匙。和他记忆深处某个模糊的东西对上了。他记不清那是什么。想不起来。但他的手心忽然凉了一下。像有一阵风吹过。
客人发现他在看。他猛地伸手把手机翻过来,屏幕扣在桌面上。动作很快,但太急了,筷子从碗沿上滑下来,掉在桌上,弹了一下。他低头捡筷子,耳朵根红了一瞬。他没有抬头看林渡。把筷子在袖子上蹭了一下,继续吃面。吃得更快了,几口就把剩下的面扒完。汤没喝。他把碗推开,站起来,掏出手机扫码付钱。屏幕亮着的时候他用另一只手遮着。付完他把手机揣进口袋,推开门走了。门铃响了一声,巷子里的风灌进来。
林渡站在原地。他手里的抹布还按在那张桌子上。他直起身,走回灶台后面。碗还搁在水池里。他没有马上洗。他站在后厨门口,透过门缝往外看。
那个客人没有走远。他站在巷子拐角的路灯下面,背靠着墙,低头看手机。屏幕的光打在他脸上,照出一张专注的脸。林渡看见他手指在屏幕上划,一下,又一下。然后他停下来,盯着屏幕看了几秒。下载进度条。林渡看不见屏幕上的字,但他认得那个动作。划一下,点确认,等待。他见过太多次了。在很多年前,在镜子里。
下载完成了。客人把手机举到面前。屏幕的光照着他的脸。他的嘴角动了一下。慢慢地,弯起来。一个很浅的笑。然后他的眼睛闪了一下。极淡的一圈银色,从瞳孔边缘往外扩散,像一滴银墨滴进清水里。就那么一闪。很快没了。他收起手机,揣进口袋,转身拐进巷子深处。脚步声越来越远,消失了。
林渡站在后厨门口。他手里还攥着那只碗。碗壁上有一道细细的裂纹。他攥得太紧了。手指发白。碗差点从手里滑出去。他低头看了一眼,把碗放在灶台上。碗底磕在铁皮上,发出一声闷响。他解下围裙,搁在案板旁边。沈岚从收银台那边抬起头,看见他的脸。
“怎么了。”
林渡没有回答。他走到前厅,推开门。巷子里的风灌进来,把他衣角吹起来。路灯照着空荡荡的巷子。拐角处什么都没有了。他站在门口,看着那条巷子。黑夹克。银钥匙。下载完成。嘴角那一丝笑。眼睛闪过的那一圈银色。他脑子里那些模糊的东西在翻。像水底下的泥被搅起来了。他摸不着,但他知道那是什么。他记得那种感觉。他记得那种下载完成之后、力量灌进身体的感觉。他记得那种笑。他记得那种银色的光。
他站在巷子里,站了很久。风吹过来,带着夜里的凉意。身后,沈岚走到门口,站在他旁边。她没问。她只是看了一眼巷子深处,又看了一眼他的侧脸。他的鬓角白发在路灯下很清楚。她伸手搭在他手臂上。
“看到什么了。”
林渡低头看着自己的手。手背干净。掌心空着。他攥了一下拳头,又松开。他抬起头,看着巷子尽头那片暗处。声音很平,但每个字都像从很深的地方拿出来的。
“银钥匙。”他说。“回来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