面馆来了个熟人。年轻人推门进来的时候,林渡正在灶台后面切牛肉。刀在砧板上笃笃响着,薄片一片片码好。年轻人背着那个旧书包,带子还是用铁丝缠着,但洗过了,比之前干净。他走到靠墙的位子坐下来,把书包搁在脚边。
“林叔。一碗素面。”
林渡抬头看了他一眼。年轻人脸上比前几天多了点血色,嘴角也不那么往下垮了。林渡没多问,抓了把面下锅。面煮好捞起来,浇上汤,又多加了一勺牛肉。端出去,放在年轻人面前。年轻人低头看了一眼碗里多出来的肉,抬头看林渡。
“林叔,我没点牛肉。”
“请你。”林渡在对面坐下来。“明天上班?”
年轻人点头。他拿起筷子,吃了一口面。嚼了两下,咽下去。“快递。站点在城西,离我租的房子不远。明天开始跑单。底薪加提成,干得多拿得多。”他把筷子放下,抬头看着林渡。“我想好了。先干一年,攒点钱。不借了。”
林渡点了一下头。他想起自己当年那个面馆刚开张的时候,每天早上四点起来和面,手上磨出血泡,磨成茧。他看了一眼年轻人的手。手指细长,没茧。过几个月就会有了。
年轻人继续吃面。吃得很慢,一口一口地嚼。碗里的面渐渐少了,汤也喝了大半。他把最后一片牛肉夹起来,在汤里涮了涮,放进嘴里。然后他放下筷子,端起碗,把汤喝干净。碗底空了,一滴都没剩。他站起来,把碗送到后厨水池里。出来的时候,他站在墙边,看着那块木牌。
量力而借。
他看了一会儿。然后转身,看着林渡。“林叔。我记住了。”
他弯腰提起书包,背好。走到门口,推开门。门铃响了一声。他跨出去,站在巷子里,回头看了一眼。面馆的招牌在晨光里显出来,木头上的字有些褪色了,但还看得清。他的目光从招牌移到门框旁边的墙上,那块木牌挂在那里。他看了两秒。然后转过身,朝巷口走去。书包在背后一颠一颠的,步子比来时稳多了。
林渡站在灶台后面,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拐角。他走过去收碗。碗在水池里,旁边是年轻人用过的筷子,搁得整整齐齐。他把碗拿起来,准备洗。碗底有什么东西。他翻过来看。三张一块钱的纸币,折得方方正正,压在碗底下。纸币有点旧,边角毛了,但展得很平。
林渡把那三块钱捏在手里。他低头看着。三块钱。上次欠的那三块。年轻人一直记着。他把钱展开,对着光看了看。纸币上的纹路在光里很清楚。他看了几秒,然后笑了。嘴角弯起来,眼角的纹路挤在一起。他把钱折好,塞进围裙前面的口袋里。
沈岚从后厨走出来,看见他站在水池前面笑。她走过来,探头看了一眼。“怎么了。”
林渡把碗放进水池,开水龙头冲。水流哗哗响着。“那小孩把上次欠的三块钱还了。”
沈岚看了一眼他围裙口袋里露出来的纸币边角。她没说话。她伸手把口袋边缘掖了掖,让钱不容易掉出来。然后她转身回后厨,继续切菜。刀在砧板上笃笃响着,和刚才林渡切牛肉的声音叠在一起。
林渡站在水池前面。他把碗洗干净,搁在沥水架上。他伸手摸了一下围裙口袋。三块钱,薄薄的,贴着他的手指。他把手抽出来,在围裙上蹭干。然后走到灶台后面,点火,烧水。锅里的水很快滚起来,白气往上冒。他拿起一把面,抖散,下进锅里。筷子搅了两圈。面在滚水里翻着身,慢慢变软。
巷子外面,太阳升高了。有电动车经过,有小孩背着书包跑过去。卷帘门半拉着,光从缝里挤进来,照在前厅的地砖上。林不借从后门进来,校服外套搭在肩上,喊了一声“爸”,然后拿起抹布开始擦桌子。沈岚在后厨喊了一声“把咸菜端出去”。林不借应了一声,放下抹布,端着碟子往外走。经过木牌的时候,他抬头看了一眼那四个字。量力而借。他看了一秒,继续往前走,把碟子放在客人桌上。
面馆里飘着骨头汤的香味。林渡站在灶台后面,一勺一勺地舀汤。手背上烫痕浅浅的,在热气里显出一种温润的颜色。围裙口袋里,三块钱安安静静地贴着。他每动一下,纸币就在口袋角落蹭一下,发出极轻的沙沙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