面馆刚开门，林渡把卷帘门推上去，晨光从巷子里涌进来。他转身回灶台后面，点火烧水。沈岚从后门进来，手里拎着一袋青菜，搁在案板上。林不借跟着进来，十五岁的少年个子已经比沈岚高了，穿着校服外套，袖子挽到小臂，拿起抹布开始擦桌子。
门铃响了一声。
一个年轻人站在门口。白衬衫，黑西裤，胸前挂着一张工牌，蓝底白字，印着“金融监管局实习生”。他个子很高，肩背挺直，站在门口的时候阳光从他身后照进来，把他整个人镶了一道边。他的眼睛很特别。一只纯黑，一只纯白。他笑了一下，嘴角弯起来，露出牙齿。
“林渡爸爸。”
林渡从灶台后面抬头。他看见那双黑白眼睛，愣了一下，然后笑了。“周明。今天怎么来了。”
周明走进来，在靠墙的位子上坐下来。林不借从旁边经过，看了他一眼，拿手里的抹布甩了一下。“哥。”他喊了一声。周明抬手在他肩上拍了一下。两个人差三岁，但个子差不多高。林不借把菜单推给他，周明摆了一下手。
“我吃过了。”他说。“今天来有事。”
林渡把火关小，从灶台后面走出来，在周明对面坐下来。沈岚也从后厨探出头看了一眼，看见是周明，点了点头，又缩回去继续切菜。周明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文件，放在桌上，推过去。林渡低头看。文件封面上印着“培训贷平台排查名单”几个字，下面是一排平台名称。
“我在金融监管局实习。”周明说。“最近在查网贷新变种。培训贷，美容贷，租房贷。这份名单是初步排查出来的，还没正式立案。”
林渡翻开文件。第一页上列了七八个平台名称，有的他见过，有的没见过。他翻到第二页，目光停在中间一行。那个名字他见过。前几天新闻里，电视上，沈岚指着屏幕说的那个。他手指点在那个名字上，抬头看周明。
“这个。电视上报道过。我店里有个小孩的同学就借的这个。”
周明点了一下头。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支笔，在笔记本上写了两笔。他写字的时候低着头，白衬衫的领子贴着脖子，工牌垂下来晃了一下。他写完抬头，黑白两只眼睛看着林渡。
“我要把这些平台全下架。”
林渡靠在椅背上。他看着周明。十八岁的年轻人，坐在面馆旧桌子旁边，穿着实习生工装，眼睛一黑一白，说出来的话却比很多大人还硬。他想起很多年前那个趴在沈岚肩上的小孩。想起那个坐在地毯上举手说“我当过看守”的小孩。想起他说“我梦到很多本子，但都空了”。
“你查这个。”林渡说。
周明把笔帽扣上，放回口袋。“我梦到过很多本子。”他说。声音很平。“我知道危害。”
林渡没有追问。他把文件合上，推回去。周明接过来放进公文包，拉上拉链。他站起来，把椅子推回桌子下面。林不借从后厨端着一摞碗出来，差点撞到他。周明侧身让开，伸手扶了一下碗摞。
“看着点。”他说。
林不借笑了一下。“哥你下次早点来，别总站着说话。”
周明抬手在他脑门上弹了一下，很轻。他走到门口，回头看了林渡一眼。林渡站在灶台旁边，围裙上沾着面粉。他冲周明点了一下头。周明推开门，走了出去。白衬衫在巷口阳光里亮了一下，拐过弯不见了。
沈岚从后厨走出来，站在林渡旁边。她看着门口的方向，又看了一眼林渡。“他比你当年强。”
林渡把灶火拧大了一点。锅里的水滚起来，白气往上冒。他拿起一把面下进去。筷子搅了两圈，面散开。“比我强多了。”他说。声音不高，但每个字都很清楚。
他伸手把墙上那块木牌扶正。量力而借。四个字在面馆的油烟和晨光里显出一种温吞的旧色。他擦了一下手，继续下面。沈岚站在旁边，把碗筷摆好。林不借从后厨端出咸菜碟子，放在每张桌上。面馆里飘着骨头汤的香味。巷子里有人走动，脚步声、车铃声，从卷帘门外面透进来。很平常的一个早晨。
